一個北京女孩的18年黑戶生涯
因為不停信訪、打官司,他們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一到特殊時期,他們就屬於特別關注對象---大門鎖芯莫名被拔,殘疾車輪子裏塞着細鐵絲。外面還有十五六個人看着。
"我們都被編了號。我爸是一號,我媽是二號,我姐是三號,我是四號。"
18年來,李鴻玉一家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替女兒李雪上戶口。
但是,18年來卻處處碰壁。
因為沒有戶口,今年18歲的李雪沒有上過一天學。
李鴻玉總是念叨:"孩子是無辜的,她出生了就得給她上戶口啊。"
北京市東城區(原崇文區)永定門外的一條胡同里,侯莊65號,李鴻玉一家四口就住在這裏。
李雪是李鴻玉的小女兒。大女兒李彬今年26歲。妻子白秀玲在生完李雪後的第14天,被單位開除。
在外人看來,李鴻玉的家教過於嚴苛甚至保守。電視只看新聞,其他時間讓兩個女兒在家裏自學法律、自學英語,家裏除了課本和法律書外沒有其他書籍;夏天不能穿裙子,不能露太多;出門必須跟家裏說。
"沒辦法啊,家裏已經這麼多事了,再也經不起折騰了。"李鴻玉有他的苦衷。
1 為五元錢較真兒
李鴻玉家的小院裏,停着兩輛殘疾人電動車。夫妻二人都是殘疾人———李鴻玉是先天性肌肉強直;白秀玲的左腿因為小兒麻痹症落下殘疾,走路時左腿在地上劃圈。那輛殘疾車就是她的腿。
夫妻二人都是老北京。
上世紀80年代,李鴻玉在北京皮毛三廠上班。因為感冒到醫院看病,回來時被門口督察的領導看到,認為他遲到,便扣掉副食補貼5元。
李鴻玉認為自己沒有遲到,便拿着條子跟領導理論,沒人理他。
於是,他找到北京市總工會、北京市二輕局。
5元錢討回來了,李鴻玉也下崗了。理由是:單位生產不足,下崗待工。每月拿在崗時60%的工資,28.8元。
這一年大女兒李彬剛1歲,1986年。
李鴻玉一家住的平房,是他父親在民國29年買的。現在算來已經有70年了。之前住的三間老屋已經塌了,破敗不堪。
生了李雪之後,蓋了現在住的西廂房。挨着三間破屋的東廂房,是李彬和李雪兩姐妹的房間。這間房因為兩姐妹大了,後蓋的。蓋房的錢是老街坊拆遷剩的。
家裏除了一台冰箱和一張雙人床是自己買的,其餘家具都是別人送的。比如電視;還有姐妹倆各自的床和床頭櫃、書桌,都是老街坊拆遷時送給他們的。
「我父親也是出苦力的,拉過洋車。」李鴻玉緩緩地說,父母早已過世,他上面還有三個哥哥。大哥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二哥前兩天剛去世。跟三哥不常走動,還有一個傻妹妹,已經嫁人。前兩年經常到李家吃飯,連吃帶拿。現在不常來了。
白秀玲始終不願多提娘家人,只是說,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我們也不願麻煩他們。
李鴻玉每天都琢磨着李雪的事,晚上睡不着覺。
「去法院、檢察院怎麼說?訴狀怎麼寫才讓他們挑不出毛病?」李鴻玉說。
有時候睡到半夜突然想起訴狀要寫的內容,他趕緊把李雪叫起來。怕忘了。
之前的訴狀都是姐姐李彬在寫,現在李彬除了在肯德基打工,還有一份兼職,忙不過來。寫訴狀的任務便落在李雪身上。
儘管沒有上過一天學,但在李鴻玉的督促下,李雪自學到小學四年級的語文、數學。
李鴻玉有時候喝點酒,為了晚上能睡踏實。
這兩年,李鴻玉的身體越來越差,病也越來越嚴重,經常在早晨痙攣,尤其是冬天。現在的李鴻玉與三年前照片上的他相比,判若兩人。「我爸現在像個小老頭。」李彬說。
去年,李鴻玉因為肺部感染大病一場,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
《法治周末》記者去採訪的當天,李鴻玉剛犯完病。
犯病時外人看不出來,用李鴻玉的話說,是自己跟自己較勁———「犯病時全身像是被萬條鋼筋拉扯着,眼睛皺成一堆,手抽抽在一起,腮幫子深深陷進去。」
現在,門牙也掉了,上排牙只剩兩顆。
怎麼吃東西?
「咳,囫圇着吃唄。吃餃子,軟乎的。」李鴻玉笑着說,露出剩下的兩顆牙。
1986年下崗後,李鴻玉在工地看過門,在醫院看過建好的空房。「一天一塊錢,有時候一天三塊錢。」
白秀玲也因為李雪的事得了腦血栓和高血壓,每天都得吃好幾種藥。
2 李雪出生
說起李雪的出生,李鴻玉道出了其中的原委。"我之前跟法院、檢察院的人講,沒人聽,索性就不說了。"
白秀玲因為小兒麻痹症兩條腿不一樣粗細,"站不穩老摔跟頭"。有一次削土豆皮,刀掉到腿上劃了一條兩寸長的口子。刀口化膿感染。
此時的白秀玲已經懷了李雪,因為家裏條件困難,夫妻倆其實並不想要這個孩子。
但去醫院後,醫生說白秀玲體質不好,加上刀口感染,不能墮胎。
1993年8月11日,李雪出生在天壇醫院。
伴隨着李雪的出生,是母親白秀玲被單位開除。因為李雪是超計劃生育第二胎。
白秀玲在永外街道永明釉料廠當過工人也看過大門,是正式工。
當年8月25日,永明釉料廠根據《北京市計劃生育條例》處罰辦法第五條第五款,以寄信的方式對白秀玲作出開除處理。
李鴻玉去永明釉料廠理論:按國家規定殘疾人不能隨便開除。但無濟於事。
白秀玲沒有拿到一分錢,連開除前兩個月的工資也沒有拿到。
李雪出生的第二個月,李鴻玉拿着出生證明去派出所上戶口,但對方不給辦理。理由是,按照《北京市公安局派出所辦理常住戶口登記工作程序》,要有出生證、母親的戶口和身份證、生育指標證明,孩子才能落戶。
李雪沒有計劃生育部門出具的生育指標證明,如果要這個證明,就得先交超計劃生育二胎的社會撫養費5000元。
"沒有任何一部法規或條例規定,居民給新生兒上戶口,必須要計生部門出具的生育指標證明,或者計劃外生育處罰完結證明及計劃外生育指標證明。但在實際工作中,沒有計生部門的證明,你絕對不可能給孩子上戶口。這是公安部門配合計生部門工作的一項措施,屬於內部規定,也就是不成文法。"2008 年,聽了李雪的事後,知名人口學家何亞福曾表示:"孩子有什麼錯?不能因為上一代的行為株連到無辜的下一代!不能用基本國策這個大帽子,蓋住很多應該解決的問題。"
1993年12月30日,李鴻玉夫婦接到了永外街道辦事處計生辦的處罰決定書:對李鴻玉、白秀玲夫婦徵收社會撫養費5000元。
"那時候我們哪有那麼多錢啊。她被單位開除一分錢沒有,我當時一個月工資不到100元。"李鴻玉說,"哪怕每月扣我50%的工資,我們把這罰款交上,你得先給孩子把戶口上了啊。你不能懲罰孩子,她有什麼錯?"
自1993年白秀玲被單位開除,10年裏,家裏一直靠李鴻玉不到百元的工資維持着。最窮的時候,"一家四口一天只有一塊錢。這個月才過了一半,錢就沒了。"
有一年,家裏的年夜飯是餃子和幾塊帶魚。"那餃子可真是純素餡的,韭菜餡。"李鴻玉三哥到家裏來說,你們怎麼就吃這個啊,怎麼不吃點別的?買點水果?
李鴻玉說,聽得我直想流眼淚,心想我要是有錢能吃這個嗎?
因為李雪的事,白秀玲和李彬的低保一直拖着辦不下來。李鴻玉又去找北京市民政局,"人家說,你們家符合條件啊。"
幾經周折,直到2003年,白秀玲和李彬的低保總算是辦下來了。現在,一家四口一個月收入總算多了一些。
3 艱難的訴訟路
李鴻玉始終認為,國家規定了任何地方都不得自立法規,限制超計劃生育的嬰兒落戶。交不交罰款都得辦戶口,罰款和辦戶口是兩回事,罰大人不罰孩子。
李雪出生那年,永外街道辦事處計生辦給李鴻玉夫婦發了處罰決定書,並稱,如果不服可到崇文區計生委進行複議。
李鴻玉夫婦便去崇文區計生委複議,卻被拒之門外。
1995年開始,李鴻玉夫婦就帶着李雪到北京市政府信訪處反映戶口問題,北京市政府信訪處讓他們找崇文區信訪辦。就這樣反反覆覆找了一年多。
1998年,李鴻玉開始去法院起訴。
第一張訴狀,在法院門口的律師事務所請人寫的,花了50元。第二年,訴狀漲到了100元。
結果通常是,一審,敗訴;上訴,敗訴;申訴,敗訴。申請抗訴,駁回;申請再審,駁回。
每次除了訴訟的主體不同,結果都是一樣。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李鴻玉總認為官司輸了是自己的原因,他覺得訴狀沒寫好。所以,總會訓斥女兒。讓她們好好看書,學習法律知識。"至少你得讓他們挑不出毛病來。"
為了給李雪上戶口,區、市、中央的公安部門、計生部門、政府信訪辦、法院、檢察院、婦聯、殘聯,李鴻玉夫婦都跑遍了。
每一次去相關部門討說法,即伴隨着冷眼、有時還惡語相向。
"那時候也沒少挨打。有一次打得我們兩個多月沒起來床。這兩年態度好多了。"李鴻玉笑着說,但還是不解決問題。
因為不停信訪、打官司,他們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一到特殊時期,他們就屬於特別關注對象---大門鎖芯莫名被拔,殘疾車輪子裏塞着細鐵絲。外面還有十五六個人看着。
"我們都被編了號。我爸是一號,我媽是二號,我姐是三號,我是四號。"李雪說。
家裏有人出門,外面就有人拿着對講機喊,一號出去了;三號、四號出去了。
李彬說,甚至有一次上廁所,"那男的一直跟着我。當時剛好一個街坊大媽在裏面,她喊:幹嗎呢?你怎麼進女廁所啊?我才發現他已經跟着我進了女廁所。"
鄰居們看不過眼,有時會說兩句:"人家又沒犯法,幹嘛成天看着人家。""給人把戶口上了不就沒事了。"
前兩年,李雪自己去王府井、天安門求助,看到胸前掛照相機的人,她就上去跟人家講自己的情況。她覺得這些人應該是記者。
2005年,李雪在天安門,被當作信訪的人拉到馬家樓永定門接濟站。
12歲的李雪嚇得哇哇大哭。給家裏打電話後,李鴻玉騎着他的殘疾電動車把她接回家。
18年來,他們也遇到過好心人。有人勸他們:"算了吧,把錢交了,給孩子把戶口上了。"
但李鴻玉認為:"交了這5000元,我們就等於認了錯。孩子沒有享受到義務教育,這個責任得讓他們負!錯的是他們,不是我。"
曾經有一位女檢察長提出幫他們解決戶口問題,但最終給了李雪200元錢不了了之。
雪球越滾越大,牽扯的人和部門也越來越多。李雪的事走到今天,已經非一人之力所能為了。當年的崇文區也已經合併到東城區;永外派出所,現在已經換了五六任所長。
2010年8月9日,李鴻玉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申請再審,交材料時,北京高院給了一份《申請再審案件審查程序告知書》,他們還在等待消息。
4 永不放棄
事實上,李雪這種情況,應該可以趕上人口普查"大赦"。
2000年人口普查,李雪7歲,正是上學的年齡。
一個女普查員拿着幾張表到家裏。他們說了李雪的事,她也給李雪登記了。再問戶口的事,她說:"我只是個普查員,辦戶口找派出所去。"
2010年人口普查,如果不是去居委會索要人口普查表,李家人根本見不到這個表。
但是,"這個表居委會交沒交到上面,我們也不清楚。"李鴻玉說。
戶口和讀書哪個對李雪更重要?
李鴻玉毫不猶豫地說,戶口。"現在火車都實名制,沒戶口哪都去不了。我們根本不敢讓她出遠門。"
李雪插話說:"博物館現在不要錢了,可是要身份證,我還是去不了。"
她穿着從西單明珠商場花30元買的花裙子,熟練地拿出各種訴訟材料,在床上擺放整齊,講到哪裏就把相應的材料拿給記者看。裙子長及腳踝,"不然我爸不讓穿。"
李雪沒有朋友,她的生活圈子幾乎是封閉的,偶爾會跟鄰居家的孩子出去轉轉。"她跟我講學校的事,講電影明星。我就聽着。"
從沒上過一天學的李雪,對學校的事一無所知。只是跟媽媽買菜時,看到學生放學或組織活動,會回家鬧情緒,哭。"你看人家都能上學,都有學校組織活動。"
"現在不會了,已經麻木了。"李雪說起話來總是憨笑着,語速很慢。
採訪時,大部分時間都是李鴻玉在說,李雪偶爾補充一點事實部分。她還不善於完整、準確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一到外面就杵(內向)了。"
姐姐在的時候,會幫她說一些。
一家人並沒有因為李雪的事而感到絕望甚至放棄。李鴻玉總說,只要活着,就沒事。李雪的微博是:xiaoxue永不放棄。
李鴻玉感到欣慰的是,身邊還有幫他的朋友。
家裏4000元買的電腦,就是曾經租房的浙江人幫他們買的;還有些老街坊知道他們快沒錢了,便過來送點錢給他們。
端午節,鄰居給他們送來了粽子。
李鴻玉感慨:"有時候求親戚還不如求朋友。"
現在如果交了5000元,是不是就可以上戶口?
"應該是,但是我們沒有違法,交了這錢就等於承認我們有錯。孩子這些年的損失誰承擔?有法律就得按法律辦事。"
在李鴻玉眼裏,所有事情都應該按法律程序走,都得按規矩辦事。"是我們的錯我們承認,不是我們的錯,我們就不應該承擔責任。"
李家的生活因為李彬打工,一個月能有兩千多元的收入,李鴻玉覺得已經很好了。
李彬因為李雪的事,初中畢業後就沒再繼續讀書。
今年26歲的李彬告訴《法治周末》記者,還沒有男朋友,也不想這事。"現在的人都很現實,我們家這種條件,沒人願意。"
李彬有時候也會跟父母抱怨,覺得他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妹妹的事上,忽略了她。
電影《秋菊打官司》裏,村長打了秋菊的男人,她到鄉政府告狀,"我只是想要個說法。"
李鴻玉也只想要個說法。但是,他沒有秋菊幸運。18年來,李鴻玉沒有要到說法。
李雪說,最幸福的事就是我們一家四口在一起。我渴望上學!我渴望過正常的生活!可這一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