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鄧森山的「死亡訓練」


16歲少年鄧森山死了。8月2日凌晨,原本身體結實的他,在進入南寧起航拯救訓練營半日後,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事件曝光後,「起航」「總部」———廣州番禺勵志體育活動策劃服務部在廣州開辦的類似訓練營也被查處,其中多名學員稱,曾遭到教官的毆打。目前,「南寧起航拯救訓練營」已被依法取締,13名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122名學員已全部被家長接回。而位於廣州南沙浩今中學的起航訓練營亦被查處。
我們重新追溯這個悲慘的故事,不只為了記錄那些令人震撼的細節。請不要忘記,那些孩子寫在紙條上的求救信號:SOS……我要回家……
在碧綠的甘蔗林輕輕翻滾的村子,水牛很慢地經過的路口,鄧飛開車沒有停下,他把孩子送進了偏遠而破敗的起航訓練營里。無論再過多少年,鄧飛也沒有辦法忘記8月1日這個下午——— 孩子鄧森山說:「爸爸,我們不要在這裏,我們回家去。」孩子還說:「爸爸,你買個電腦讓我在這裏玩吧。」鄧飛沒有答應,孩子一直勾着腦袋站在那裏。
最後離開起航訓練營,破敗荒涼的環境,讓鄧飛有種「陰森森」的感覺,孩子勾着頭站在那,不說話的樣子,成了最後的樣子。
「我要是聽孩子的話就好了,孩子不喜歡那裏,我要是聽孩子的話就好了……我永遠想不到裏面是那個樣子。」
鄧飛像祥林嫂一樣,一遍一遍地說。
慘叫聲「吵得人根本沒法睡覺」
「他爸剛走,車還沒開遠吶,沒有喝水吃飯,鄧森山就從飯堂被兩個教官直接拖到禁閉室去了。」
和鄧森山分到一個宿舍的小安(化名)說,「這沒什麼稀奇的,哪個進來都一樣,不說什麼的,先打一頓再說,沒有哪個逃得過。」
鄧森山被安排在小安的下鋪,小安老想悄悄看看新人,「也不能和他說話,一和他說話也要挨打的。」
聽到禁閉室裏面的慘叫聲,小安已經習慣了「哪個進來不是挨一頓『下馬威』?」
那天晚上還是過集體生日晚會,小安記得教官也讓鄧森山參加,「就看到他臉色好慘白,沒有精神,也沒有說話。」
鄧森山被教官命令在籃球場上跑步的時候,附近村子的少年小東子(化名)經過操場,想起來「那個胖一點的(鄧森山)」他是見過的,就在8月1日下午,「那個胖一點的」和大人一起來學校參觀,小東子經過鄧森山身邊,聽到鄧森山的媽媽說:「來這裏訓練看看吧,就當作是減肥了!」
小東子在附近沒有什麼玩的地方,他總是去起航訓練營的校園周圍晃晃。他最後看見鄧森山已經是夜裏9點多,一個穿白色T恤短褲的教官和四個孩子在操場上,其中「那個胖一點的」(鄧森山)看上去已經累得虛脫趴在地上,根本跑不動的樣子,「一個身穿白色籃球運動服的教官用一條長約半米的皮帶抽着那個胖一點的」,小東子知道他們經常要被罰跑100圈。
小東子聽到數數的孩子已經數到了86圈,可是那個胖的趴在地上,教官就用皮帶抽他,還說「你跑不跑,不跑還抽你。」
小東子只聽到一聲接一聲的慘叫聲,皮帶抽在肉上的聲音,「聽着好嚇人,好殘忍。」聲音很大,「200米以內我敢保證都能聽見那清脆響聲!」
過了兩三分鐘,小東子再轉悠一圈過來,教官還在打「那個胖的」,「就在旗杆下面」。雖然是晚上,籃球場上的燈光還是好亮,小東子說:「我看得很清楚。」
小東子已經不奇怪這樣的情景和慘叫聲,小東子的爸爸也一點不吃驚。因為家離這個學校很近,幾個月來,這樣的慘叫聲常常持續到深夜十一二點,小東子的爸爸說,「吵得人根本沒法睡覺,我都想投訴。他們沒打完,我們就不能睡覺。」
小東子也看見教官常領着學生去附近的診所。
「前些天有兩個孩子逃跑了,真幸運,可以鑽到甘蔗地里藏起來……可是我們這裏太偏僻了,身上沒有錢怎麼辦呢?他們在學校里都不能帶什麼東西的。」
「我永遠想不到,裏面會是這個樣子」
爸爸鄧飛總說,孩子鄧森山很好的,就是喜歡上網,打遊戲,孩子1.65米,65公斤,肌肉很結實。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交女朋友,也不是總洗澡換衣服梳頭髮。
鄧飛買了個大屏幕的好電腦給孩子。在家裏叫鄧森山睡覺叫好多遍,他也不睡的,「我家裏還是挺有錢的,所以孩子從小穿得很好,都是名牌,他喜歡穿好衣服,不好的他就丟到一邊。」
鄧飛說:「小的時候,他喝的水,你要是去喝一口,他就不喝的。他從小就是這麼脾氣倔的,要是別人對他凶,逼他幹什麼,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想這也是他在那裏被打死的一個原因。他脾氣那麼倔,你越打他,他越不服的。」
「那時候電視台的廣告放了好幾個月,好感動人的,那是省里的電視台,我怎麼可能不相信呢?我那時候(8月1日)來這裏看的時候,教官一直是陪着的。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表現得多害怕多委屈,什麼都很好的,要是當時有一個孩子悄悄給我說點什麼,我都不會把孩子留在那裏的。
孩子和我在學校里轉了一大圈之後,只說:『爸爸,我們回家去,我不要呆在這裏。我們回家去。』我當時只覺得這裏陰森森的,孩子不喜歡這裏,其實孩子是有感覺的,可惜我沒有聽孩子的話。」
當天,鄧飛夫婦到學校辦公室交了7000元學費,在校方提供的協議書上簽了字。
在「輔導和訓練方式」一欄中有兩條寫着:
3、在乙方的孩子入營訓練的前兩天中,為防止孩子出現衝動過激的行為,需要24小時派人監視孩子的一舉一動,在對抗過渡期之後,方可進行常規管理。
4、在輔導、訓練期內,為了保障乙方孩子的培訓效果和遵章守紀的紀律性培養,甲方不排除對孩子進行適度的苦難教育、懲戒教育,以不虐待孩子或不損害孩子的身體健康為限。
臨走前,工作人員還一再承諾,前兩天先讓孩子熟悉一下環境,不會進行體力訓練,更不會體罰,等他適應了以後再開始訓練。
鄧森山的媽媽在離開學校回到桂林以後,還打電話到訓練營辦公室,詢問孩子會不會受體罰,但工作人員一再表示不會打孩子,讓父母不要擔心。
鄧飛知道,孩子不喜歡那裏,孩子和他們也從來沒有分開過那麼長時間。「可是想一想,也許一個多月以後會好一點,對他有好處,我就硬起心腸開車走了,走的時候,那種陰森森的感覺就一直在心裏面,現在想起來,真後悔啊。」
「我永遠想不到,裏面會是這個樣子。我只後悔,為什麼不聽孩子的話,把孩子交到這樣一群人手裏。」
鄧飛工作很忙,平時不在家,孩子媽媽有時候也不在家,鄧森山周末從學校回來,也經常一個人在家裏面,沒有人陪他,「要是我們那時候多陪陪孩子多好。」
「殺人了,教官殺人了……」
一位姓林的爸爸是被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從夢中驚醒的:「你是×××的爸爸嗎?我帶着媽媽在南寧第二人民醫院看病,你的孩子在這裏,他身上好多傷,好嚇人!他們老師在這,他讓我悄悄給你打電話,你快點到他們學校把他接回家吧!我看着那些傷都要掉眼淚的。」
「我開始以為她是騙子,怎麼可能呢?」
在學校體檢室的台階上,周圍的人掀起孩子的衣服,可以看到後背被竹板打過的一道道血痕,胳膊上曾經化膿又結疤的一個個傷口,腿上也沒有被放過……林爸爸突然用手捂住眼睛,癱坐在台階上哭起來:「他們怎麼能這樣對孩子?他們怎麼下得了手……」
另一個一直被吵得沒辦法的人,是睡在操場對面值班室里的老人,「好殘忍的,用一根斷的木頭椅子腿打人,就在旗杆下面……那個教官是他們的副總教官,以前聊天知道,他和好幾個教官都在部隊帶過兵的。」操場上不斷傳來慘叫,老人隔着窗戶悄悄看着「打得好狠。」
和鄧森山同宿舍的小安躺在床上,同屋的一個老生被叫去幫忙攙扶鄧森山,小安很快聽到鄧森山的聲音又從很近的水房傳出來。
不到15分鐘,老生就急匆匆衝進來拿拖把,「他說要拖地上的血,我才知道,這次打得太狠了。」
等老生和教官把鄧森山連拖帶拽弄到下鋪的床上,小安才看到鄧森山渾身都是濕的,鄧森山在床上抽搐,小安看見教官朝他胸口踹了一腳「大概想着他是裝的。」
教官走了,小安趴在上鋪悄悄看着鄧森山,不到一會鄧森山就開始嘔吐,然後昏迷着說起話來:「要爆炸了……地雷爆炸了……」「殺人了,教官殺人了……」
老生把教官叫來之後,「教官叫我們出去,在宿舍門口站着,看不到他們幹什麼」
衛生院的病歷顯示,鄧森山是8月2日凌晨3時被送到吳圩鎮中心衛生院的,當時他已是奄奄一息,測不到血壓和脈搏。症狀是嘔吐、大汗淋漓、呼之不應、雙眼上翻、四肢時有抽搐。醫生寫道:「2009年8月2日3時當時未予重視及任何處理。」
3時10分,16歲的鄧森山呼吸停止;3時15分,心電圖呈一條直線,宣佈死亡。
挨打———「這是學校的秘密」
校園裏最吸引人的是兩張黑板報,一張寫着:「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另一張用幾乎整面牆寫了一個故事,一個台灣初三的孩子在學校的廁所里,用一個塑膠袋套在自己頭上,自殺了。
文章這樣寫:「這個十五歲的孩子,在人生的最後三天,所看見的是一個灰濛濛的、濕淋淋的、寒氣沁人的世界。
這黯淡的三天之中,有沒有人撫摸過他的頭髮,對他說:『孩子,你真可愛。』有沒有人對他微笑過,重重地拍他的肩膀說:『沒關係啊,這算什麼?』……
從家門到學校的路上,有沒有一句輕柔的話,一個溫暖的眼神,使他留戀,使他動搖?我想說的是,在我們整個成長過程中,誰教過我們怎麼去面對痛苦、挫折和失敗?……」
最後是寫得很大的「真善美」三個字。
一位家長來考察環境時,正是被這感人的話語感動了,加上教官「態度也都很好,和孩子們有說有笑」,她很快交錢簽了合同。
儘管小東子說,常常看見教官領着學員去附近那家診所上藥,但診所的大夫想了想,笑嘻嘻地說:「唉,你不知道,這裏的蚊子有多厲害,有毒的,咬的包都要爛的啦……都是蚊子咬的,你看,」醫生掀起自己褲腿,露出淺紅的幾個小包「我也有包的。」
學生身上的包和疤痕帶着長長的傷痕,一個屁股上被打傷化膿的孩子說,有竹板、棍子、鞭子……「宿舍的竹掃帚沒有一個是好的,都打斷了。」
「我恨教官。」他低着頭,用手給遍佈傷疤的屁股扇着風。
小安離開學校到了南寧的賓館裏,說話時還是一直把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着地上,偶爾抬起來,又慌亂地低下去。
「教官教我們這樣坐的,坐不好要打。」
「日記、周記里也不能寫挨打的事,輔導老師說這是學校的秘密,不能隨便寫。我就寫很幸福,很高興。
小安的媽媽眼淚湧上來了,「我們的孩子很活潑的,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當初最吸引小安媽媽的,就是學校廣告中的定期心理輔導,但小安說:「快40天了,一次都沒有。」
關於教官,今年4月,在廣州的起航拯救訓練營曾公開發出招聘啟事,要求應聘者應有五年以上部隊服役經歷,有帶兵經驗等。
「我快不認得自己的孩子了」,小安媽媽說。親人幾次讓小安舒服一點坐着,把手放下來,小安還是像在學校里一樣,按照標準坐姿坐着,手放在膝蓋上,頭低垂「我習慣了。」
像小安說的一樣,一個孩子在寫給媽媽的信里也是「很幸福、很高興」:
「媽媽:在這裏我想跟你說一句發自內心的話,媽媽,對不起,請您原諒我以前所犯的那些愚蠢的錯誤。」
「這裏的生活可以,而且訓練量也不是非常的重。所以你不要擔心,我會在這一個月裏面改變我自己的,你放心,當你來接我的時候,將會看到我又變回原來的那一個聽你話的好兒子的,不會再是那個對你愛理不理的孩子……」
一個孩子則在周記里寫道:「許三多常常被欺負,他是一個很堅強的人。」
一個姓鄭的爸爸原來去湛江的起航訓練營考察,高牆上的電網,高高的哨崗,鐵絲網,讓鄭爸爸「心裏發毛」,「我看着都害怕,原來是少管所的地方。」
南寧新的起航訓練營在明陽工業區附近的鄉村里,遠處都是尚未成熟的甘蔗林,水牛拉着牛車不時緩緩經過,野草順着學校的圍牆已經長了好高,除了偶爾的幾聲鳥叫,十分寂靜。
綠色的鐵絲網,整個用鋼筋條封閉了所有窗戶的小樓,寬敞的籃球場,平整的草坪,加上電視台已經播放了幾個月的感人廣告,和鄧森山的爸爸一樣,鄭爸爸終於覺得,可以把孩子放在這裏「就覺得這裏還人性化一點!」
「廣告裏面孩子一出來就抱着媽媽哭,然後就變得很好的,也不那麼愛上網了,那個廣告真的好感人,還有教官在拉練的時候給學生拿水、背學生,都讓人覺得好好。」
每隔一個星期,教官就給鄭爸爸發一個短訊:「你的孩子在這裏很好,請您放心,他很適應這裏的生活,表現很好。」如果鄧森山沒有出事,按照教官短訊通知的內容,8月12日鄭爸爸還要到學校接受幾天針對家長的輔導。
唯一讓鄭爸爸覺得不大對勁的,是教官寫的短訊總是有錯別字,比如「接受」寫「揭受」,「別人寫錯別字也就罷了,老師怎麼也老寫錯別字呢?」———「你可想而知,這些教官都是什麼文化水平。」
即使在8月2日鄧森山出事那天,一個孩子的母親打電話問教官學校的情況,得到的回答仍是「很好,一切正常,訓練還在進行」。
被取締的「拯救訓練營」
8月4日上午,趕來學校的只有部分家長,等待中的孩子們把各種各樣的紙條從鐵欄杆縫隙、水房窗戶扔出來:
「我要回家,救救我。」
「姐姐幫我打電話給我爸爸,叫我爸爸來接我。這裏好恐怖。」
「我想家,我受不了這個地方了。」
「請跟我爸爸說,這裏打死了人,學校不給打電話,叫我爸來接我。」
「這個學校是個非常殘酷的學校,這裏的每一個學員我敢說百分之百都被打過,老師來了……」
8月7日,南寧市江南區政府召開的新聞發佈會上,宣佈取締「拯救訓練營」,依法取締「南寧起航拯救訓練營」,並對這個機構的13名人員以涉嫌故意傷害罪、非法經營罪進行刑事拘留。
據南寧方面初步調查,「南寧起航拯救訓練營」由廣東番禺勵志體育活動策劃服務部與廣西電子技工學校合辦。
南寧市江南區政府副區長張樹輝介紹,南寧起航拯救訓練營沒有在當地有關部門進行登記,屬非法經營,8月7日下午,相關部門已依法對「南寧起航拯救訓練營」進行了取締,這個培訓機構的13名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
122名學員已全部被家長接回。
但涉及到非法經營,南寧市教育局和工商局的領導都感到為難,相關的法律法規還是空白,究竟起航訓練營算是教育部門管理,還是以「經營行為」歸工商部門管理,或者是該掛靠醫療部門管理,現在還是未知數。
孩子們大批被父母接走是在8月4日下午。那天陽光不錯,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孩先從鐵絲網大門裏走出來,他腿上的傷疤像白樺樹上的眼睛一樣,一個又一個,這個差不多有一米八高的孩子,只緊緊抱住來接他回家的媽媽,眼睛裏淚花在滾,喉頭哽動,終是什麼也沒有說。別的已經出來的孩子也圍過來,他對着其中一個伸出手敬軍禮,然後握手,緊緊擁抱在一起,又與下一個同學擁抱在一起。
少年以自己的方式與患難的夥伴們告別,他換上的長褲遮住了長腿上密佈的疤痕,媽媽說「鞋子就丟掉吧。」
他扔掉的解放鞋和很多別的孩子扔掉的鞋子散落在草地上,匆忙離去的孩子扔下的迷彩服還在空曠的陽台上和衣架一起翻飛,大寫着「真善美」的黑板報,似乎還在等待下一批新學員的到來。
圖片由鄧森山父親鄧飛提供
采寫:本報記者 馬金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