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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與中國網民的暗戰:監督官員的網絡七招

技術改變世界,網絡影響社會,信哉斯言!

這是一個得益於更開放的互聯網技術,人人都可以成為發言人,博客、播客、網絡社區等深入影響現實社會的網絡時代。

如果說,奧巴馬是一個有別於傳統的2.0總統,因為網絡為他提供了舉足輕重的吸引獻金與選票的平台,那麼,我們也可以說,以「周老虎事件」為標誌,特別是 2008年以來,中國的官員迎來了2.0危機,一張帖子在受到網友狂熱的點擊、回復與轉帖之後,足以改寫一名權焰炙人的官員的命運。

在2.0時代,一個官員,哪怕說了一句昏話,立即就會在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即使你匿了名,也很快會被強大的人肉搜索找出真實身份。

在2.0時代,一個官員,即使偷偷摸摸地做了不宜公開的事情,只要留下痕跡,比如公款按摩的發票,都可以被網友傳上網絡,遭到千夫所指。

在2.0時代,一個官員,只要在網絡上留下一張照片,就可能會被火眼金睛的網友搜出來,看看是否抽天價煙、戴天價表。

在2.0時代,一個官員,即使什麼事都沒做,只是引人注目,都可能受到人肉搜索,出身背景、論文是否造假等底細都被翻出來。

這一切,在互聯網被開發並普及之前,都是不可想像的。

技術改變世界,網絡影響社會,信哉斯言!

官員的達摩克利斯劍

網民在主張公眾知情權和對公職人員進行監督問責時,利用了虛擬世界對現實身份的掩護。這是一種讓「問題官員」們更心驚的力量----你的對手是個「隱形人」。

7月13日上午接到記者電話的時候,中國礦業大學副教授王培榮正在派出所里。這天早上七點,有人到王培榮家砸門,他做完筆錄走出派出所不到一百米,便有一男一女包抄上來,男的拿一個防暴頭盔砸向王培榮頭部……

王培榮說,這可能與他實名舉報徐州市某常務副市長有關,而他也記不清這究竟是第幾次因網絡「反腐揭黑」而遭到打擊報復了。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一篇題為《全國最荒淫無恥的區委書記和全國最牛的黑惡勢力》的帖子突然在網絡上湧現,帖子揭發的主角是江蘇省徐州市泉山區委書記董鋒,發帖人就是王培榮。

「無恥區長」的實名敵人

此前,王培榮已是徐州當地小有名氣的「維權鬥士」。從2006年開始,他以所在小區風華園業主委員會主任的身份,常年向各級部門舉報居委會主任侵吞業主公共財產的涉嫌違法行為,並在這個過程中了解到了董鋒的情況。

去年初,王培榮獲得了董鋒妻子提供的董鋒經濟和作風問題的部分證據,進行核實後,他從5月11日開始,先後快遞了11份舉報材料給紀委機關和領導,然而近兩個月時間過去,並無回應。

「要麼是紀委正在暗中調查取證,要麼是什麼環節出了問題。」王培榮曾遇到過舉報材料落入被舉報人手中的經歷,也遭遇過有關部門的拒絕、推諉和搪塞,這一次,他決定直接在網絡上製造「熱點」,也讓被舉報人「無法及時阻止」。

去年7月6日,他從下午5點多開始在各大論壇發帖至第二天早上。帖子中除了描述董鋒的種種劣跡,還公佈了此前寄出的舉報快件號碼供網友查詢。7月7日一早,就有網站據此編發了文章《江蘇徐州:區委書記演繹荒唐「一夫二妻」制》。又過了一天,徐州市紀委秘書長趙興友等人前往王培榮處做筆錄。7月9日,董鋒被停職,17日被正式「雙規」,現在,因受賄罪他要在監獄裏度過漫長的13年刑期。

這一役,被視為「網絡反腐」的首次重大勝利,王培榮也成為「網絡名人」。他在新浪上的博客「反腐揭黑舉報人王培榮」迄今瀏覽記錄逾27萬次。由於在博客上公開了電話和郵箱,他常常能接到全國各地的舉報線索和求助信息。

董鋒落馬,讓王培榮看到了對官員進行網絡監督問責的可能性,但內心深處,他希望有一天能不再將大多數時間和心力都花在網絡上,而是由紀檢、監察等部門來完成像他一樣的網民們難竟的事業。

「雙周」的隱形對手

確切地說,王培榮並不算對官員進行網絡監督問責的代表人物。近10年從維權到反腐的經歷,他從未放棄過傳統的信訪和訴訟途徑,為了能夠讓自己的舉報更真實可信,他堅持實名發帖,甚至冒着風險公開自己的現實身份和聯繫方式。而更多的網民在主張公眾知情權和對公職人員進行監督問責時,利用了虛擬世界對現實身份的掩護。這是一種更讓「問題官員」們心驚的力量----你的對手是個「隱形人」。

在百度鍵入「周森鋒」三個字,短短的0.002秒內,能看到逾40萬個結果。

自從成為「中國最年輕市長」後,這位「80後」官員被動地迅速走紅網絡。連帶着被裹入輿論漩渦的,除了宜城市的上級主管部門襄樊市政府,還有他的妻子、家人,以及攻讀碩士研究生時的學校和導師。

周市長的麻煩始自今年6月21日。這天,一個稱「周森鋒可能是目前最年輕的縣市長」的消息由湖北當地媒體發佈在網上,隨即在各大門戶網站轉載。然而,許多轉載略去了「可能」二字。

對很多人來說,29歲,還是個要為養活自己、買房買車而苦苦奮鬥的年紀,而這個年輕人卻已成為一個城市的父母官,據稱還是在選舉中「全票通過」,這立刻引起了網民的極大關注。從6月21日至22日,眾多網民圍繞着周獲選背後是否有顯赫的家庭背景使出渾身解數,尋覓他升遷背後的「大人物」,「老爸是誰」、「老婆是誰」、「岳父是誰」、「舅舅是誰」的問題被先後提出。

然而這僅僅是個序幕。6月23日上午10時許,百度「周森鋒貼吧」里出現一篇題為「最年輕市長論文抄襲」的匿名爆料帖,為眾多「肉」了周森鋒夫婦祖宗三代卻一無所獲的網民展示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網友「木有下文」是位小學教師,素來關心時事。看到這一線索後,他很快將周曾發表的論文和涉嫌抄襲的文章下載來比對。結果,他驚訝的發現,其中好幾段竟然一模一樣,不少段落僅修改了幾個字,而且周也並未腳註註明「引用」。通篇讀後,他認為周抄襲的內容不止帖子所說的「相似度50%」。

對於刊登了周這篇論文的期刊《商業研究》,「木有下文」頗為不齒。「據說,很多學校的老師以在此等刊物發表為恥」。「木有下文」了解的刊用的標準是「1200-1500元一篇」。

出於對周森鋒的同窗妻子霍焰的好奇,「木有下文」根據網友「人肉」得來的線索又搜索了霍焰的碩士畢業論文。雖然沒有發現抄襲現象,但「木有下文」從文後所附的個人簡歷中得到一個意外發現:霍焰曾經有一篇論文發表在《東北師大學報》(社科版)上。

「 《東北師大學報》是較為嚴肅的學術刊物,和見錢就發的《商業研究》不是一個檔次的。」抱着這樣的質疑,「木有下文」一鼓作氣在學術期刊網上查閱了當期刊物,卻沒發現署名霍焰的論文。而以「霍焰」為關鍵詞在cnki.net上找到的20條目錄中,沒有一條署名為清華大學,更無一篇與法律相關。他推測,霍的論文應該是發表在該期刊社科版的增刊或專輯上,二者含金量的差別不言而喻。

至此,「 木有下文」認定,霍焰的「個人簡歷」存在欺詐行為。6月24日,他將這兩個發現貼在了凱迪網「貓眼看人」社區里。短短几天,這個帖子獲得超過1000次的點擊量,跟帖400多個,引發的轉載更是不計其數。6月27日,國內素以「反偽科學」聞名的方舟子也加入到聲討「抄襲」的網民隊伍中,在博客上發表了題為 「最年輕市長周森鋒兩篇論文均為抄襲之作」的博文。

「抄襲門」,最終困住了在「背景門」中化險為夷的周森鋒。無處不在的網民們以顯微鏡般的探究和考察匯合成民意,產生足以影響他命運走向的制衡力量。

基於以往打擊「學術造假」的經驗,方舟子和許多網友一樣,並不認為周的仕途會因此發生根本改變,但不能否認的是,網絡輿論已經切切實實地對周的生活產生了影響,相關方面也無法對此無動於衷。周讀研究生時的清華大學稱正在調查。而周森鋒本人則在唯一回應媒體時說,自己「壓力很大」。

周市長的麻煩還沒有到此為止。他開會時抽「天價」香煙的說法又在網站論壇中甚囂塵上。這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另一位與「天價煙」有着「不得不說的故事」的官員。

2008 年12月10日,南京江寧區房管局局長周久耕接受媒體記者採訪。就開發商降價售樓問題,周久耕表示,對於開發商低於成本價售盤,下一步將和物價部門一起對其進行查處,以防止爛尾樓的出現。他解釋「查處」的初衷說:「查處不是為了處罰開發商降價賣房子,而是擔心其造成的後果,我要對老百姓負責。」

那一刻,這位聲稱要為老百姓負責的局長大概做夢也沒想到,僅僅14天後,自己就因為「擅自對媒體發表不當言論」和「用公款購置高檔香煙」丟了烏紗帽。而導致他丟官的高檔香煙,是曾以「廳局級的享受」為廣告詞,售價高達1500元至1800元一條的南京「九五至尊」香煙。

正是前「周局長」抽「天價煙」被揭露,將網民們「人肉搜索」的熱情由星星之火迅速催化到可以燎原,隨着「戴名表、開豪車」的生活細節陸續曝光,周久耕成為國內首個「被網絡雙開」的官員。不過,多年以後,談及對官員的網絡監督,人們或許不會再記得「華閣」這個默默無聞的ID。

這個ID,於2008年12月14日凌晨2點在天涯論壇「經濟雜談」版塊率先發表了一篇帖子「贊一下那個要處罰低價房局長了,看人家抽的煙」,還貼出那張讓周久耕揚名四海的「吸煙照」。

這個隱藏在ID「華閣」背後、火眼金睛的網民究竟是何方神聖?迄今,也沒有人能確切地回答這個問題。追尋這個ID在網絡上的軌跡,他曾經活躍在2006年虐貓事件、2007年黑磚窯事件、2008年林嘉祥事件等網絡聲討大事件中。並且,近兩年來,天涯社區中關於房價漲跌、房產政策的討論里,常可見他的影子。對於南京市房價、房貸限額、公務員收入水平和購房檔次等數據,「華閣」尤為了解。

但在帖子成為引爆「倒周運動」的導火索之後,這個ID開始有意淡出公眾視線。多家媒體記者試圖聯繫ID的本尊,卻都沒有得到回應。12月16日,「華閣」在「天價煙」帖子中留言請求版主鎖帖:「現在各大門戶網站都有報道,這個帖子已經沒必要再存在。」

不論是否如一位網站編輯認為的「事情影響已經很大,揭發此事的網友目的已經達到」,所以功成身退,還是像另一位在某門戶網站任職的編輯分析,「沒預計到有這麼大轟動,擔心招致打擊、報復」,總之,2008年12月19日13點57分最後一次上線之後,「華閣」就在天涯社區銷聲匿跡了,一切平靜得像泰戈爾詩中描述的那樣: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鳥已飛過。

網絡偵探的人海戰術

在南京一家媒體工作的劉兵(化名)告訴記者,在南京一些與政府部門往來較多的消息人士中,流傳着這樣一種猜測:將周久耕涉嫌貪腐的信息公之於眾的某些網絡推手,可能是房管部門內部人員,因為在網友揪住周的「 小辮子」的幾張照片中,有些據說是張貼在房管局內部網站上,外人無法瀏覽的。

最早貼出「天價煙」照片的「華閣」,或者「人肉」出周久耕曾戴過江詩丹頓和勞力士等名表、開凱迪拉克車的「無名英雄」,他們是否在猜測所言的「內部人員」之列,旁觀者不得而知,也少有人去考究。不過,在周久耕事件之後,「人肉搜索」在官員問責方面的威力得到空前重視,由此,2008年被貼上了「網絡問責元年 」的標籤,投身網絡監督的網民們也獲得一個集體稱號----「中國最牛私家偵探」。

在中國,私家偵探原本是個上不得台面的職業,行私家偵探之實的公司在正規工商註冊時只能以「調查公司」為名。然而在網絡時代,網民卻可以通過網絡幾乎全無壁壘的信息通道,利用虛擬性掩護身份,在數字世界一圓自己的「福爾摩斯夢」。
而被網絡輿論逮個正着並因此受到處理的官員遠不止上述這些。從王培榮爆出「最無恥區委書記」董鋒,到嫌茅台酒貴扇賣酒老人耳光的劍閣縣人事局長曹正直,還有湖南衡陽6名在開會時打盹的「瞌睡幹部」……一個個違法違紀的官員,被網絡爆料和人肉搜索置於公眾一絲不苟的拷問之下,無所遁形。

搜狐網一位資深編輯給熱衷於參與「人肉搜索」的網友做過一個「側寫」:他們中,有善用網絡搜尋引擎查詢海量信息的搜索高手,有擅長梳理總結現有資源的分析強人,當然,也絕不乏當事人身邊的內幕知情者。簡而言之,他們可謂資深網民,而且關心時事,對社會問題十分敏感。其中的「中堅力量」,更有着一定的工作經歷和社會資源,可以將現實中的人脈和線索,轉化為「網絡偵查」的能量。

當然,能讓「人肉搜索」出的零散信息匯集成「網絡問責」的強大力量,為數更為龐大的熱心於轉載和評論的網民功不可沒。像余則成一樣「潛伏」在網絡上的「私家偵探」,加上網民集體參與的人海戰術,讓周森鋒、周久耕為代表的官員們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危機。他們的羞處已被瞄準,致命一腳隨時可能踢出。
千萬不要得罪網友

「我一朋友說,常在網絡上混就千萬不要得罪網友。」在天涯社區「經濟雜談」版中,一篇關於周久耕事件的評論開宗明義地將周遭遇網絡反腐的起因歸結為言論得罪了廣大網友。

「 說白了,網民們多多少少也有點選擇性『反腐』,『九五至尊』不過是一個切入點罷了……假如周久耕不抽天價煙,或者壓根就不會抽煙,會不會到今天這一步呢?我估計他也很難跑得掉,關鍵是他被盯上了,只要網民確信他有『腐敗特徵』,網民發誓要『頂他』,他就很麻煩。」東方網上署名「馬滌明」的評論如此寫道。

事實上,天涯社區的編輯應劍群更傾向於懷疑,「天價煙」是煙廠煙商藉助此事進行的一次炒作。

應劍群是最早發現「天價煙」帖子有「明星相」的「伯樂」之一。這則帖子深夜現身的次日,應劍群就在核實了內容的真實性後,在帖子前面加了「紅臉」推薦。但當帖子獲得預期的關注之後,應劍群卻發現有點不太對勁。相比華南虎、林嘉祥事件,這個帖子的點擊率和回復率比例並不正常,看的少、回復的多。

查閱後台數據,應劍群發現,有人連續發佈帶「天價煙」圖片的帖子,有人則在同一時段頻繁回復,有人披着新註冊的「馬甲」直奔這張帖子而來。更關鍵的是,這些人都處於同一IP段。這不得不讓應劍群懷疑,帖子的背後有幕後推手,或者這就是煙廠的另類公關。

聯想到這家煙廠2006年在繁華地段打出「至尊南京,廳局級的享受」惡俗炒作,應劍群也隱身於「馬甲」之後,發帖指出事件中商業炒作的各種疑點,然而網友對此的回覆多是批評乃至辱罵。

在應劍群做的調查「你覺得天價香煙是一次商業炒作嗎?」近萬名參與調查的網民中,67.5%選擇「不相信,我只關心公款消費」,20.2%則選擇「就算是,也感謝炒作」。

如調查所顯示,多數網民堅定地站在打擊「問題官員」的立場上,甚至並不介意無形中配合了「炒作」,這就使「網絡問責」在某種意義上具有了偶發性和隨機性,而這也是讓方舟子不太看好其實際監督作用的原因。

在方舟子看來,網絡揭露低層官員不會引起注意,監督高級官員容易被封殺,對中層官員的輿論監督作用也很有限。「只有少數比較離奇、有新聞賣點的事件才會引起普遍關注,而更多、更平常的官員腐敗事件就會被忽略。而且,像論文抄襲、天價煙這類事件容易核實,適合於在網上揭露,而重大的腐敗事件不容易有確鑿的證據,即使在網上揭露出來也不會讓人信服。」方舟子說。

網民們對「網絡問責」過程中可能存在的「炒作」的寬容,也會產生另一種「副作用」:群情激昂被誤導為情緒宣洩,南方都市報「網眼」記者譚人瑋將這種弊端概括為「人多嘴雜,缺乏考證,容易誤傷」。

周久耕事件後,原來並未得到關注的領導照片紛紛被拿出來進行「技術分析」。類似「縣委書記,您戴的是什麼表」的帖子在各大論壇得到追捧,照片上似是而非的手錶圖像在網民們的判斷中都與名表畫上了等號,陝西漢中市佛坪縣縣委書記楊光遠手上的表,就被指認為價值52萬餘元的「勞力士」。

面對傳言和來自親朋好友詢問他是否「出事了」的電話,楊不得不通過媒體公開闢謠稱,網上照片中自己所戴的是一款普通的梅花牌手錶,價值2000元,自己可以坦然地接受組織的調查,並會用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權利。

網絡監督的法律盲區

南京的媒體人劉兵在今年的一次採訪中遇到一件「趣事」:某政府部門組織的會議開始前,一位領導突然讓工作人員撤掉桌子上的招待用煙,因為他發現,有電視台記者在場。

據媒體報道,南京官員的穿戴習慣在周久耕事件後悄然改變:不抽好煙、不戴表,看時間全靠手機顯示。這並不能算「網絡民意」的勝利----「問題官員」改露富為藏富,反而加大「網絡問責」的難度;而沒有問題的官員要承擔與「問題官員」同等的輿論壓力,這也並不公平。

2008 年初,轟動一時的姜岩「死亡博客」事件中,姜岩的丈夫王菲與第三者發生婚外情,以致妻子跳樓自殺。在網友聲勢浩大的聲討後,王菲和家人的個人信息被「人肉搜索」,正常生活受到極大干擾。王菲於是起訴「人肉搜索」的若干相關網站,最終勝訴。一個平頭百姓「包二奶」,屬於個人私隱,但對於公職人員乃至官員這個特殊群體,「網絡問責」的法律邊界則尚未廓清。

大成律師事務所饒峙律師說,對國家公務人員而言,他們的特殊身份使他們必須將部分私隱權讓渡給公眾,包括財產情況、消費情況、親屬財產狀況等一切有可能對公眾造成影響的信息。

換句話說,面對「月收入多少」這樣的問題,一個普通人可以保持沉默,但一個官員有義務如實回答。可我國在相關法律規定上的盲區,使許多官員並不了解這項義務,網絡民意與官員問責由此構成了一種微妙的兩難:問,可能沒有回應;網上爆料,可能真,亦可能假;沒被冤枉的可能得不到處理,被冤枉的也可能找不到始作俑者討個說法。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王培榮堅持「實名舉報」的原因。「大家都匿名,查辦單位很難核實線索,真實性也容易遭到質疑。」但在他看來,這並不代表官員可以拒絕網絡的匿名監督。

全國人大辦公廳研究室特約研究員、法學專家王錫梓教授此前在談到網絡監督與現行制度的銜接時認為,公民所具有的對於官員的監督權,本身就意味着他們可能會提出疑問和問題,網民向公眾發佈偶然獲得的一些信息,相當於提供了一個線索,至於是否真實,需要官員所在部門和相關紀檢監督部門對有必要加以回應的信息啟動調查程序。疑問----回應----再質疑----再回應,所謂「清者自清」,「自」必須在這樣的程序中,一種互動的過程中,慢慢地去發現。

其實,就如媒體人譚人瑋所說,可能網民們「並不真的認為這些官員都戴的是名表,他們要的是對此評論的權利」。

7月13日下午4時許,王培榮在新浪博客上的博文突然全部消失。他找了半天,才發現文章全部在回收站里。「可能遭到了黑客攻擊」,他把這一天內挨打和博客被黑視為「貪官心虛」的表現。「他們怕了,我更會堅持下去。」王培榮說。

截至發稿,被雙開的前「周局長」仍在等待司法機關對他涉嫌犯罪問題的處理;網絡上關於周市長的討論已經漸漸冷卻;清華大學對「抄襲門」的調查還沒有確切結果,有人認為是在採取拖延戰術;而張輝、趙臻這些由「最年輕市長」牽出的「最年輕廳官」、「最年輕副縣級幹部」,正等待着意猶未盡的網民們又一次巨細無遺的審視。

一位網友說,網絡輿論就像猴子掰玉米,丟掉一個,再掰一個,我們拭目以待,下一個輪到誰?

官員暗戰網民----「準備抓兩個網民」

伍皓與張功玉,同是主管宣傳工作的官員,但面對當前噴薄而出的網絡壓力,他們的態度截然不同:一個再三強調要尊重網絡民意;一個被網友披露要「準備抓兩個網民」。然而,不管對網絡敵視也好,善待也罷,面對咄咄逼人的網友,他們都先後選擇了「迴避」。


▲ 聲稱不懼與網友「爭論、對罵、面紅耳赤」的雲南省委宣傳部副部長伍皓。

這些天,張功玉着實有些害怕了。他完全沒想到的是,自己漫不經心說出來的一句話,竟然引起了全國數十家媒體的聲討,網上更是輿情洶洶,目標直指這位湖北省南漳縣的縣委宣傳部長。

時下的張功玉頗為焦灼,他一方面矢口否認曾經的表述,另一方面則竭力將採訪事宜推向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魏祖華,自己四處躲閃力圖避開記者的追問。他不但一而再、再而三地提示自己「正在出差」,而且甚至求饒一樣地說,感謝大家吧,不要再報道我了好不好,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不想再說了。

這些天,遠在雲南的伍皓也被網友搞得焦頭爛額,也有點「怯場」了,決定先跟網民「躲貓貓」,儘管此前,他曾多次以令人耳目一新的形象高調介入一些網絡熱門事件。

7月9日凌晨,伍皓在凱迪網上發帖留言:「沉默是金,是千百年來官場總結出來的不二法寶,但我曾天真地放言,面對網絡時代,沉默是『禍根』。現在看來,官民溝通的新路還是很艱難。或許,還是選擇沉默最穩妥。那麼,我暫時選擇沉默。」不知伍皓的這個「暫時」會是多久。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作為雲南省委宣傳部副部長的伍皓,在「躲貓貓」事件中邀請網友參與調查,轟動全國,雖然網友對其毀譽參半,但他一反官員刻板形象的新面目還是得到一致公認。

伍皓再次陷入網絡輿論漩渦起因於一起鬧得亂鬨鬨、至今仍真相未明的「小學生賣淫案」。

3月16日晚,昆明一對均為小學六年級學生的劉姓姐妹,在自家門口被警務人員以涉嫌「賣淫」為由帶回派出所。事後,醫院證明,兩女孩處女膜完整。此事由《雲南信息報》於6月2日率先披露出來,隨後被網絡廣為傳播。

6月2日下午,4名當事警察被暫停執行職務。昆明市公安局通報稱,初步查明,3月16日晚,派出所對劉氏姐妹涉嫌賣淫進行調查,由於當事人不配合警察,發生了肢體衝突。後因無足夠證據證明劉氏姐妹賣淫,派出所未立案。

這是「小學生賣淫案」的第一個「真相」。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真相」很快被另一個「真相」推翻了,「推手」正是雲南省委宣傳部副部長伍皓。6月6日晚,伍皓對媒體稱,劉氏家屬與相關媒體存在處女膜鑑定造假行為。

6 月9日,雲南省檢察院與公安聯合通報調查結果:劉氏妹妹(警方給她起了一個化名:「陳艷」)確有受劉父教唆進行賣淫的事實。3月16日晚,劉父發現有巡防人員後,讓「陳艷」與姐姐劉某某互換衣服,「有意讓巡防人員抓錯人,逃避查處。」之後,他們又讓劉某某頂替做檢查,得出「處女膜完整」的結論,導致媒體做出不實報道。

此間,伍皓召集兩次雲南媒體負責人會議。會後的6月11日,《雲南信息報》和《春城晚報》因此前「不負責任」的「虛假報道」向社會道歉。

正當網友與公眾對兩個「真相」無所適從的時候,又一個「真相」出來了。

7月5日,原本「認罪」的劉父,否認容留女兒賣淫,「陳艷」也否認自己賣淫。他們向代理律師稱,之前向公安機關所作的有罪供述,系遭「脅迫、引誘」後不得已而作出的。三天後,劉父被檢察院批准逮捕。警方則回應稱,「不存在刑訊逼供的問題」。

「真相」迭出,等於沒有真相。網友對警方說辭的質疑不絕於耳,伍皓也因為替警方說話、為難劉氏一家子而成為網友攻擊的靶子。

幾乎與「小學生賣淫案」在網絡上鬧得翻江倒海的同時,遠在湖北省大山深處的南漳縣委宣傳部長張功玉也被淹沒在千夫所指的網絡口水中。

6月24日,一篇題為「宣傳部長放話要『公開審理』網民,是無畏,還是無知」的帖子在鳳凰網論壇發佈並迅速引起網友熱議,帖子隨後被轉載至各大論壇。

在該篇帖子裏,熟知詳情的南漳「內部人」----「我是一條好狗」,將張功玉會上的鏗鏘話語連帶該話語的出爐背景一併公示於眾。

根據「我是一條好狗」的回憶,6月23日下午,南漳縣委組織部召開了一個網絡問題吹風會,最終形成了兩個重要決定:第一,計劃投入20萬元成立南漳新聞中心,以應對最近幾個月來網上陸續出現的南漳負面新聞。第二,張功玉對網友的自主發帖甚感惱火,認為這損害了政府的美譽度,他提出:「準備抓兩個網民,公開審理一下,對別有用心的網民起到一個震懾作用。」

南都周刊記者先後多次致函該鳳凰網友,但截至本文刊發,未收到對方回復。

南漳縣某知情人士告知,該網友害怕與南漳官方引起更大衝撞,畏懼對方通過技術手段而查找到自己的真實下落,於是主動到南漳縣進行了「自我批評」並寫下了書面檢查。但耐人尋味的是,張功玉是否有過此番果斷論述,該知情人士語焉不詳。

拋開燙手芋,還是揭開燙手壺

張功玉說了還是沒說?大量網友更相信「無風不起浪」,但張功玉言之鑿鑿地表示:是網友刻意曲解了他的觀點。

根據張功玉本人的表述,當時列席會議的,除了張功玉本人,還有南漳縣網管中心副主任、公安局網監大隊某科長、南漳「水鏡論壇」版主王作國等共計九人,會議由張功玉主持。

事後被張功玉「邀請」出來作證的王作國說:當時張功玉的確未曾有過上述網友提及的表述內容。「會議從開始到結束,我都在現場。會上張功玉提到一點,要根據互聯網的管理辦法,對網絡上出現的攻擊他人、炒作和有損社會和諧、影響社會穩定的人進行依法處理。因為,這些人利用一些很小的事情進行斷章取義和歪曲事實地傳播,影響了本地聲譽。」

張功玉說,他的確在會後做了總結性發言,並提出:對極少數違反互聯網管理條例的網民,要加強溝通,給予必要的批評教育;經過多次批評教育仍不改正的,要依法依規進行處理。張功玉堅稱自己用的是「依法依規進行處理」,而不是「抓兩個網民,公開審理一下」。

張功玉認為,是少數網民從其他渠道聽說消息後,斷章取義,歪曲他的原意。出席此次會議的數人現在都一邊倒地站出來支持張功玉的說法。南都周刊記者向對方提出,可否提供完整的會議錄音或文字記錄以供核實,張功玉和魏祖華均拒絕了。

與張功玉急於要拋開網絡批評的燙手芋頭的態度不同,伍皓在7月9日之前,一直表現出直面板磚、尊重網友知情權的道德勇氣。按照伍皓自己的說法:一壺已經燒開的水,如果還使勁兒捂着蓋子,結果只能是連壺底都被燒穿;而蓋子一揭,儘管有可能會燙着自己的手,但沸騰的民意也就會變為蒸汽慢慢消散。所以,他「寧願被燙手,絕不願意被燒穿」。

7月7日,伍皓在質疑他的網絡大本營凱迪社區「貓眼看人」註冊網名「求真的力量」,並發出他的實名帖《伍皓:願意與貓眼網友坦誠交流「昆明賣淫案」》,表示不懼與網友「爭論、對罵、面紅耳赤」,因為「實實在在覺得對網絡、對網友應該心存敬畏之心」。

在伍皓髮帖後的幾個小時內,帖子的點擊總數已經超過3.5萬人次,回帖過千。由於伍皓所堅持的事實真相都是雲南警方所認定的事實,雖然他也指出昆明警方在該案中的「九大過錯」。但伍皓依然給人以名為交流實替警方辯護的感覺,有網友指責他的介入是把水越攪越渾,本來網友「屠夫」、記者吳虹飛等人已經逼近了真相,被他一攪反而離真相越來越遠了。還有的網友甚至直接謾罵,現在再翻開伍皓的帖子,不少網友跟帖已被標註上「該用戶發言已被管理員屏蔽」。

數個回合下來,伍皓「落荒而逃」,也許網絡「這壺水」,熱度超乎伍皓的想像。
網絡對官員的「破壞力」

南漳縣地處湖北省西北部,歷來名不見經傳,地方上的新聞鮮少見諸報端。雲南也並不是一個媒體太關注的地方。但2009年以來,雲南與南漳卻接二連三出現「猛料」,並在網絡的推波助瀾之下,形成影響深廣的輿論衝擊波。

2月11日,一名叫做「天上的雲」的網友在南漳縣水鏡論壇發帖爆料,稱南漳縣疾控中心8個科室的總計34名工作人員,在2008年吃掉的公款數額高達40萬元,這位網友甚至將各科室這一年來的吃喝明細披露到了網上。

消息曝光後,網友一片譁然:這么小的一個部門,哪來這麼多公款用來吃喝?
據稱,這次「吃喝門」之後,當地宣傳部門給南漳縣主要領導打包票說:下次絕對不會出現類似負面新聞了,不必理會那些網民,南漳本地論壇----水鏡論壇上的那些網民無非是「一群小混混」而已。

真的是「按倒葫蘆浮起瓢」,在「吃喝門」潮水剛剛退去三個月後的端午節當日,南漳縣再度傳出「泥水門」,而且這次民意聲浪更大,批評範圍更廣,不但全國大報大刊的記者來了不少,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的報道更使得南漳「一舉成名天下知」。

與 「吃喝門」大同小異,「泥水門」的輿論攻勢,同樣是由網友率先發起的。5月28日凌晨,網友「營造心情」將數張照片率先傳至水鏡論壇上,對當地自來水公司為南漳住戶供應的「泥漿水」進行了特寫:水質污濁,充滿泥沙,滿盆的「自來水」,幾乎全部是黑褐色泥漿,不但無法飲用,更已造成整個南漳城區供水管網及各個家庭熱水器受損。

這一切,張功玉看在眼裏,急在心上,他曾頗為不解地說:作為宣傳部門,有着強大的隊伍和設備,為什么正面新聞上不了大報、大台和大刊,而負面新聞卻傳得到處都是。於是他很是惱火,於是他極力希望能有一個妥善的方法改變目前的這種被動狀態。

至於雲南在今年1月底發生的「躲貓貓」事件―一名在押犯罪嫌疑人,在看守所內被牢頭獄霸群毆致死,警方通報卻稱其玩「躲貓貓」遊戲而死----更是被網友攪得天下皆知。不過,與南漳宣傳主管部門在「吃喝門」、「泥水門」中的被動失措不同,伍皓在「躲貓貓」事件曝光後,主動徵集網民參與調查事件真相。雖然這個網友調查委員會的調查草草而終,但在網絡力量的推動下,事件最終真相大白,三名責任人遭撤職,一名警察被辭退。

在「躲貓貓」事件中一舉成名的伍皓,要等到6個月後才切身領略到網絡力量的「可怕」,以致這位一直表現出很勇敢的新潮官員,也表示要「暫時選擇沉默」。

但儘管如此,伍皓在接受南都周刊記者採訪時,還是頗為自得地說:「南漳縣的事情我倒是沒有聽說,但我覺得,有些官員面對網絡時代的到來,還是很不適應的,不太適應這種新時期的執政環境。其實,官員要提高與網絡打交道的能力,網絡時代對官員執政能力和執政素質是一個很大的考驗。我們只能探索和嘗試。所以,雖然我冒着很大的風險和壓力,我還是探索出了不少與網絡良性互動的方式和方法。」

「超級低俗屠夫」的非典型成名

吳淦,這個去年底才開始泡論壇、寫博客的網絡新人,卻因以網民的身份「千里奔襲「鄧玉嬌案事發地而驟然成名,也讓他由此成為一名讓眾官員都頭疼不已的「危機製造者」。「網絡就是人人都能參與,我沒工作閒着,有時間、有精力、有膽量,那就讓我去現場。」現在,已經出名的他正在昆明為「小學生賣淫案」而奔波。

在鄧玉嬌案中,吳淦以網友的名義前往事發地巴東,這次「千里奔襲」讓「超級低俗屠夫」這個ID驟然成名。

現在,他正在雲南為昆明「小學生賣淫案」奔波,發着網絡監督的聲音。
7月11日,吳淦第四次前往昆明。他此行不是旅遊,而是衝着雲南昆明「小學生賣淫」案而去。

吳淦是誰?現實中沒多少人知道,但在網絡上,他的名號「超級低俗屠夫」卻很響亮。

「超級低俗屠夫」並不是吳淦最早的網名。在這之前,他曾使用過「追風的土匪」、「誤入塵網」等文縐縐的網名,但為了嘲諷那些在網上「理論太多,行動太少」的所謂精英,他最終選擇了這個充滿草根氣息的ID。

在他最活躍的凱迪社區,「超級低俗屠夫」的個人資料顯示,其註冊日期為2009年4月17日,截至7月13日,發帖總數高達2907 篇。但如果不是轟動全國的鄧玉嬌事件,他充其量不過是又一個喜歡沒事亂發言的普通網友而已。

在那次事件中,「屠夫」吳淦以網友的名義橫空出世,卻用真實身份前往鄧玉嬌案事發地巴東。這次「千里奔襲」讓這個ID驟然成名,也讓他由此成為一名讓各地官員都頭疼不已的「官員2.0危機」製造者。

非典型成名

自稱「出身市井,黑白兩道都認識」的吳淦身材壯碩、言語粗暴,「曾經整天到娛樂場所撒錢」。在他的三個博客和凱迪「貓眼論壇」的帖子裏,粗俗的字眼隨處可見。但吳淦卻似乎對此頗以為榮。

今年5月,吳淦公開前往湖北巴東,不但幫鄧玉嬌母女請了律師,還成為第一個進入醫院見到鄧玉嬌本人的網友。他在凱迪論壇「貓眼看人」和自己的數個博客上獨家公佈最新事態,在讓無數人認識他的同時,也讓當地官場着實感受到了一場來自網絡輿論風暴。

「我的家庭情況、身份證之類所有資料都放到網上了。1973年生,福建人。初中沒畢業,17歲就混進廈門一個邊防站當了兵,兩年轉回地方,一邊在機場安檢混,一邊做生意,後來還搞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吳淦對記者這樣介紹着自己。

對於公開自己的身份之舉,吳淦表示這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就是個普通人,見到美女也流口水,以前的生活也烏七八糟,於是乾脆先把自己脫光。」吳淦說「赤裸」上陣是為了消除網友的質疑,也是以此向藏着掖着的違法亂紀官員叫板。

而曾經「行屍走肉」的生活,似乎也是促使他參與到這些事件中來的最初動力,他多次說「人應該為了信念而活,憑着良知推動社會公平正義的實現」。

事實上,即便除開數月前喧囂一時的「躲貓貓事件網友調查團」,吳淦也並不是唯一走出網絡參與輿論監督的網友。「最牛釘子戶」和「甕安事件」中,高中輟學生周曙光(ZOLA)就曾利用網絡進行過現場報道。但真正引起公眾關注的,「屠夫」吳淦還是第一個。

這個去年底才開始泡論壇、寫博客的網絡新人,原本只是和幾個網友商量大家湊錢幫鄧玉嬌請律師,卻在因緣際會之下成了「非典型」網絡監督造就的著名網友。「網絡就是人人都能參與,我沒工作閒着,有時間、有精力、有膽量,那就讓我去現場,不去的人可以提供經費和其他幫助。」

除了提供法律幫助的律師和志願者組織,很多網友都為他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幫助。他們有的捐款,有的與吳淦結伴前往巴東,還有不少素未蒙面的人幫他建立、更新多處博客,上傳錄音和照片。「我其實不懂什麼網絡,像我的飯否都是網友幫我弄的。」

但在一線挑戰公權力的表現,為他帶來了聲譽,也引發了質疑。

「你不知道我受到了多少攻擊,頂着多少壓力!」吳淦透露,自5月14日自己公佈個人真實信息,宣佈要用行動「幫助這個用修腳刀捍衛尊嚴的姐妹」以來,對他的攻擊和非議就沒有停止過。

最初的質疑大多集中在吳淦集資的問題上。5月14日下午,他公佈了自己接收捐款的賬號,隨後前往北京聯繫律師,15日出發前往武漢,輾轉來到巴東。至6月 16日鄧玉嬌釋放當天停止接受捐款,其賬戶共收到人民幣40514元。但由於吳淦只提供粗略的總賬,網上指責其「騙錢」的聲音一直未斷。

緊張的官員

但在吳淦眼裏,最讓他憤怒的,不是網友的質疑,而是當地警方對他和相關人員的騷擾。

「 發短訊威脅我女兒,在QQ里裝神弄鬼陷害我,在電話里賣弄智商引我去歧途,在一些垃圾網站上給我塗粉,深更半夜闖進房間請喝茶,連番上陣問救鄧玉嬌原因,四處查我祖宗180代底細……」6月2日,吳淦在其友博博客上發表博文《都出來吧!還有什麼惡招!》,列舉了到巴東後的遭遇,言辭激烈。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5月22日他離開巴東。在巴東全程,都有官方人員的「陪護」,這讓吳淦極為憤慨。

而根據《南方都市報》記者龍志的《鄧玉嬌案案外風雲全紀錄》報道,5月23日,鄧玉嬌母親張樹梅突然轉變態度,宣佈與吳淦聯繫的兩位律師解除委託關係,「打着各種名目的網友紛紛湧入這座鄂西小城,前來採訪的媒體記者被野三關鎮當地政府組成的聯防隊打傷。」

巴東一時風聲鶴唳。這篇報道透露,「湖北省公安廳調查組進入巴東,有消息稱,巴東籍副縣級官員皆趕回縣城,公安部也派員前來督察。」在強大壓力之下,媒體陸續撤離巴東。5月28日,已離開巴東的吳淦的新浪博客被封。

6月13日,吳淦在凱迪「貓眼看人」上發帖,稱接到在巴東的助手電話:「他驚恐的告訴我老家派出所再次以調查戶口的名義到他家裏恐嚇,三番兩次這樣折騰他家人。」三天後,鄧玉嬌案宣判,鄧玉嬌正當防衛的辯護未被採納,認定為故意傷害罪,但免於刑事處罰。

在吳淦看來,這樣的結果是自己可以接受的。「不管是什麼罪名,鄧玉嬌總算得到了自由。看着吧,這事情才剛剛開始。」

此時的吳淦已經轉赴阜寧和昆明。但巴東的緊張氣氛並未散去。7月4日,當吳淦重返巴東拜訪鄧玉嬌的爺爺時,又一次在下榻的酒店大堂內遇見了正用手機拍照的便衣。根據同行的北京「公民正義觀察團」等四個後援團代表王荔蕻博客記錄,「可能是鄧玉嬌案已經宣判,這次氣氛輕鬆了許多,這位警官還和他們共進了晚餐。」
然而,兩天後的7月6日,當吳淦、王荔蕻一行到武漢某精神病院試圖看望鄧玉嬌時,官方再次「謹慎」,不但醫院堅稱查無此人,巴東縣委、縣政府、鄧玉嬌的繼父、爺爺等都在電話里顧左右而言他。無奈之下,吳淦甚至給曾共進晚餐的那位便衣警官打電話,希望他溝通一下、說明善意。那位警官答應「反映一下再回電」,結果卻是再無回音。再打,警官已關機。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吳淦新瞄上的「小學生賣淫案」的昆明。

「有記者來酒店採訪我,結果剛進來10分鐘就接到官方的短訊。」吳淦說,他的到來使昆明官方如臨大敵,這次乾脆連雲南省委宣傳部副部長伍皓也得罪了。
網絡的力量

這次糾紛來自吳淦前往昆明前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除了發帖質疑雲南省宣傳部的作為外,還以他一貫的惡搞手法上傳了幾張照片。照片中吳淦舉着「雲南五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字樣的牌子,其含義不言自明。但吳淦卻對記者解釋說,這只是他的「行為藝術」,「你們要怎麼理解都行」。
伍皓很快做出了他的「理解」。7月7日,這位在「躲貓貓」事件中成名的年輕新聞官,註冊了ID「求真的力量」,在凱迪社區「貓眼論壇」發表了一個名為《伍皓:願意與貓眼網友坦誠交流「 昆明賣淫案」》的帖子。他表示,願意圍繞「昆明小學生被指賣淫」事件把「所知道、所掌握的情況,儘可能地告訴公眾」。

伍皓坦承,之所以選擇在「貓眼論壇」發帖,部分原因確實是有感於網友「屠夫」等在此論壇上對他的攻擊和質疑,「包括用一張在桂林拍的照片說我的良心讓狗吃了,因此有必要做一個交待」。

截至7月13日晚,短短一周內,伍皓一共在貓眼看人發了38篇帖子,其中有7個主題帖分別就記者和警方的做法提出了批評。伍皓的出手引來了網民至少70多個主題帖的關注,但跟帖中質疑和批評聲依然居多。有網民將伍皓批評警方過錯的帖子拎出來,逐條進行批駁,認為伍皓是「小罵大幫忙」。

在一片罵聲里,伍皓在短暫的官民網絡互動的第三天發表《伍皓:官民溝通的新路還是很艱難》,表示「暫時選擇沉默」。但此時吳淦卻一改批判的口風,轉而發帖稱「這次伍皓與網民交流非常有誠意」。

有意思的是,在「暫時沉默」被媒體當做伍皓將無奈收場之時,這個總是出人意料的宣傳部副部長突然在7月13日連發兩帖。其中《伍皓:雲南省省高院已責令調查 「律師被銬事件」》通報了其為這一貓眼論壇熱門事件爭取雲南省高院支持信息公開的努力;對《 5號:在線回答一切問題》帖的回覆則乾脆將《南風窗》對其的專訪文章放了上來,試圖藉此表達其自「躲貓貓」事件以來的改革思路。

而這時的吳淦則繼續忙着為「小學生賣淫案」的張安芬一家出謀劃策。7月13日,吳淦前往昆明市檢察院討要實名舉報答覆。他穿着印有「杜賴皮負責下台包庇罪犯天理難容」字樣T恤的照片又貼上了博客,追隨者紛紛跟帖力頂。

但在吳淦成名的「貓眼看人」,也有網友開始從具體的案件中跳脫出來,總結和分析「屠夫現象」的經驗與教訓。

「 屠夫現象,某種意義上還是互聯網現象,生於網絡長於真實世界。」網友老葉在帖子《屠夫現象與「屠屠夫現象」》裏寫道,網絡低成本的信息傳播和聚會、動員功能,信息快速傳播和網民虛擬聚集形成的亞集團力量,對從網上進入現實的維權者有一定的保護功能,都有利於「屠夫現象」的增長。

「屠夫的兩次旅行,所引起的巨大社會反響和官家因此而產的慌亂和恐懼,證明了『屠夫現象』在當下中國的巨大社會需求。」

監督官員網絡七招

人肉搜索作為反腐的利器正逐步前台。網民通過人肉搜索的方式監督民官,大致可分為以下幾種形式。

「如果你愛他,就把他放到人肉搜索上去,你很快就會知道他的一切;如果你恨他,也把他放到人肉搜索上去,因為那裏是地獄……」

這是網絡上流傳已久的名言,被用來形容「人肉搜索」的強大威力。

在網絡監督中時,一旦被群眾鎖定目標,就意味着過去現在甚至未來都放在了顯微鏡之下。在民間反腐蔚然成風並小有成效的今天,人肉搜索作為反腐的利器正逐步前台。網民通過人肉搜索的方式監督民官,大致可分為以下幾種形式。

第一招

出格言論惹眾怒新聞圖片找線索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公開的圖片,往往更具說明力。當然在海量的圖片中找尋目標堪比大海撈針,是個大工程。因而能受到網友如此「待遇」的官員,往往都是有出格言論,對主流觀點造成衝擊,引起公眾負面情緒的人物。比如「史上最牛的房管局長」原南京江寧區房產局局長周久耕就是在發表「不准地產商降價」言論後被網友瞄上,眾網友通過搜集大量的新聞圖片資料後,發現該局長抽的是1500元一條的天價煙,一年內換戴四塊頂級表,座駕是卡迪拉克。最後,周久耕遭調查並被免職。

第二招

一人牽頭萬人響應製造輿論

為了讓真實世界裏無良父母官受到法律制裁,先用轟動的標題在網絡世界裏點起一把火,再通過人肉力量造成輿論影響力,廣而告之,最終讓人肉搜索與法律程序實現完美的對接。

原江蘇徐州市泉山區委書記董鋒的落馬就是一例。去年上半年,中國礦業大學副教授王培榮受董鋒妻子睢傳俠委託,舉報董鋒包養多名情婦,但兩個月都沒有等來答覆。於是王培榮在網絡發帖《全國最荒淫無恥的區委書記和全國最牛的黑惡勢力》,引來眾多網友熱議,並參與對董鋒的「人肉搜索」。帖子發出後沒幾天,董鋒被 「雙規」,很快又遭到起訴並被正式逮捕。

第三招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人肉立上頭

網友尤其對一些政壇新星,權利新貴感興趣,「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人肉立上頭」,一不留神其身家背景無不被曝光:裙帶關係、升遷履歷、出身背景……29歲的政壇新星周森鋒就是典型。因為太年輕,他的任命觸動了太多人敏感的神經。經過網友不懈努力,發現他在清華大學的研究生論文涉嫌抄襲,連讓年長屬下打傘等照片,都被網友翻出。

第四招

小新聞大秘密

浙江東陽市公安局局長俞流江,違規打井時引起私人別墅大火。這則火災新聞沒有逃脫網民的「火眼金睛」:縣級公安局長如何買得起價值400多萬的別墅?幸運的是他似乎經受住了考驗,在一連串的身家大起底後,官方解釋說別墅是他妻子合法經營所得,事情暫告一段落。對於這種帶有「先入為主」的人肉搜索,專家說折射的是公眾心理危機,但也確實對官員起到震懾作用。

第五招

仗勢欺人曝他身份

只要是人就有身份背景,而官員的身份賦予的是更多的特權,同時還有更多的社會責任和民眾期許,這既是金箍棒又是緊箍咒。叫囂「我是交通部派來的」的原深圳海事局黨委書記林嘉祥,當他一面張揚着自己的身份時,一面又體現出對身份的顧忌。現場視頻在網絡廣泛流傳後,林嘉祥也受到了人肉搜索的待遇。當林的簡歷被曝光後,緊箍咒也牢牢地套緊了這個涉嫌酒後猥褻女童的書記,最後警方介入調查,林被停職。

第六招

成立反腐網站 專心打貪官

中國輿論監督網、中國反腐倡廉網、反腐敗網哨等都是當中的代表。在這些網站上可以看到各種上訪材料和舉報材料,其中不乏實名舉報,有的還留下了身份證號碼和聯繫地址、電話。

2004 年引起全國轟動的「副市長下跪案」就是由李新德創辦的中國輿論監督網一手揭發的。經過兩個月的調查取證,李新德在網站貼出了《下跪的副市長----山東省濟寧市副市長李信醜行錄》的文章,詳述李信和舉報人李玉春之間的恩怨糾葛,以及李信涉嫌貪污受賄、綁架、故意傷人等多種違法違紀行為,引起各大媒體爭相報道。最終李信被逮捕, 李玉春四處上訪檢舉將近一年半沒有任何進展,但是從中國輿論監督網發稿到李信落網,僅用了46天。

第七招

貪不貪 看賬單

貼出官員公款吃喝的賬單,用一串串無法抵賴的數字拷問官員們的廉潔。當這些文件曝光後,反映的不僅僅是個別官員的作風問題,更影響到整個機關部門乃至整個系統的形象。

今年年初,網友曝光一組翻拍自某酒店的圖片,圖片反映的是數張疑似安徽蚌埠市國土資源局進行公款吃喝的結賬單。僅煙酒一項,628元的茅台酒4瓶,88元的中華煙8盒,消費金額令人咋舌,均已萬元計算。同樣,江西新余和浙江溫州等官員公費出國游也被網友公開多張旅行費用報告和收據,據稱是在上海地鐵站撿到的。賬單顯示了官員們在美國和加拿大進行了奢侈的「考察游」,並用公款巨額消費。處理結果是涉事官員中,兩位被開除,多位受到了警告處分。

賀衛方:想逃避網絡?那是中世紀腦袋

這幾年,網絡已經展現了它特別強大的力量。地方政府做錯了事,就要承認,不要以為壓制住了網民的帖子,限制了他們的發言,就可以心安理得。如果這樣想,那他還是中世紀的腦袋,還沒有進入到今天的網絡時代。


▲ 賀衛方,法學學者,資深網友,網名「守門老鶴」。

我在網上也很活躍

南都周刊:你對網絡信息會關心嗎?

賀衛方:我也是一個網民,而且在網上很活躍,只是我不大喜歡在大的論壇上發言,但我會經常瀏覽一些論壇,比如「貓眼看人」。從互聯網最初的興起,我就是比較積極的介入者。北大論壇「一塌糊塗」,我是註冊網友。

總體來說,我覺得互聯網是一個健康積極的事物,對中國社會發展尤其對民主政治的推進,互聯網具有特別巨大的作用。

南都周刊:上網這麼多年,你有什麼感受?

賀衛方:今天的言論狀況,比起過去計劃經濟年代,豐富了許多,正是由於言論更加開放,使得民眾的不滿和憤怒得以宣洩,這是件好事,它一方面加強了民眾對政府官員的監督,一方面也使社會事件在網民的關注下獲得一定程度的合理解決,比如鄧玉嬌事件,比如孫志剛事件,如果沒有網絡的介入,我們難以想像地方政府會做出怎樣的妥協和讓步。

鄧玉嬌最後的判決結果,儘管我用的是「差強人意」這樣的說法,但是你去看,在網絡上,大家還是覺得:嗯,這個結果還不錯。大家會覺得,我們的意願通過網絡這樣一個平台得到了表達並且起到了一定作用,這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我想,各級政府應該通過這樣一系列案件的處理總結出一些經驗。其實,開放的言論空間更加有利於社會的穩定。

南都周刊:但是,有些官員似乎對網絡特別警惕,甚至敵視。你怎麼看?

賀衛方:做打油詩、發短訊諷刺當地縣官,就被抓了,一家雜誌社對某個地方政府的某些行為給予批評,當地居然派警察到北京來抓記者,這都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最後,我們每個人都能看到,這樣的壓制產生的結果到底是怎樣的。

我們都知道,網上那幾位被揭露的官員,網友的炮轟並非空穴來風,都是因為他們自身有問題才引起網絡追蹤,如果你果真坦坦蕩蕩,沒有任何把柄,那你怕什麼?
網絡揭露也好,人肉搜索也罷,在我看來,它實施的還是一種比較正常的公眾監督職能。也許當事人會覺得不公平,他會說,像他這種情況的人相當多,為什麼單單就他被揪出來了?這種心態是不合理的:你需要搞清楚,網民揭露的,到底是不是事實?

不把希望都寄托在網絡

南都周刊:網絡接二連三給官員製造2.0危機,你怎麼看這種網絡「破壞力」?

賀衛方:「文革」期間常說,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現在看來,所謂的雪亮,根本是胡說,當時的我們,沒有途徑去了解那麼多的細節。

現在,網絡給我們展現的是另外一個場景:你即便在台上,如果有問題,公眾就可以在網絡上進行追蹤和了解,眾人拾柴火焰高,最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擺上枱面。拿周森鋒來說,這會讓他知道,論文造假是件壞事,而且不僅僅是壞事,公眾還可以監督你、揭露你。通過周森鋒,也讓其他官員形成自我約束。我覺得這是特別好的事情,起碼是防微杜漸吧。

南都周刊:你對網絡力量很樂觀?

賀衛方:這幾年,網絡已經展現了它特別強大的力量。地方政府做錯了事,就要承認,不要以為壓制住了網民的帖子,限制了他們的發言,你就可以逍遙法外了。如果這樣想,那他還是中世紀的腦袋,還沒有進入到今天的網絡時代。

如何對公眾進行一種坦率的交流,從而促進政府行為透明化,這是一個特別大的問題。在網絡上,我們已經進入到了一個相對民主的階段,老百姓可以各抒己見,可以百花齊放,但從現實的制度建設方面來說,好像還有點跟不上。

南都周刊:那麼你覺得官場受互聯網的改變到底會有多大?

賀衛方:這個東西不好估計,只緣身在此山中。網絡可以讓孫志剛事件得到一定程度的解決,網絡可以讓收容遣送制度廢除掉,網絡也可以讓鄧玉嬌以「有罪但免於處罰」形式結束,但網絡又可以讓「楊佳案」採取了那樣一個怪異的處理方式。
網絡與官方還在較量,到底大結局如何,看不清楚,還不知道。總體來說,我覺得網絡還沒有辦法取代更為廣泛的社會改良,不應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互聯網上。

責任編輯: 沈波  來源:南都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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