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新疆烏魯木齊「七.五騷動」的肇因,表面是「六.二六韶關漢維族工人武鬥」引致,骨子裏則是漢維二族數十(百)年來無法和衷共濟和諧相處的積怨不但未因「社會進步」而紓解,反而日趨嚴重,令亂局一觸即發。每逢內地社經層面出亂子,過往北京莫不把矛頭指向「國民黨特務」,如今現成的「當然疑犯」(usual suspects)是分離分子如藏獨和疆獨(在國民黨治下,台獨暫時偃旗息鼓),這種指控也許有確鑿證據,問題是,何以有人在海外振臂一呼內地便有數以千計群眾應和冒死上街示威「搞破壞」?答案北京肯定一清二楚,只是涉及種族和宗教事務,知道問題所在不等於有不具後遺症的解決辦法。
胡錦濤主席於事發後三天、在地方當局宣佈局勢已穩定之下匆匆趕回北京坐鎮,連與美國總統奧巴馬之會亦取消,一方面突顯了事態嚴峻、餘波未了;一方面可能是軍權仍未下放、擔心被委以重任處理此事的習近平無法如臂使指地調動武裝力量敉平騷亂。對於中共高度不透明的權力結構如何運作,筆者並不了解,只是憑常識推斷,如果習氏當上軍委副主席,胡主席便不必連對葡萄牙的國事訪問亦得另擇吉日了。
自從習近平進入政治局常委會,對於其「出路」的揣測和評論便不絕如縷、無日無之,這既顯示了習氏地位舉足輕重、萬民注目,復傳達了他尚無足以保證能夠再上層樓的「突出之政」(不能服眾!),因此,處理「七.五騷動」,正是一展身手立功立業的良機。不過,要烏魯木齊(及其他新疆有示威的城市)街頭回復平靜不難(以軍警的陣容及絕不手軟的手段,不平靜是不行的),難處在如何把對中央不滿的地方力量納入正軌,令漢族和維吾爾等少數民族表裏一致、和諧相處,而這便要看習近平的功力了;非常明顯,此事之失敗,決定了他能否「接班」!
二、
韶關旭日廠的漢維工人大打出手,是新疆漢維衝突的縮影。旭日最近僱請了約八百名南下找工作的維吾爾族青年,他們是廉價勞工,這是內地工廠節流的可行辦法;然而,出口訂單有減無增,意味廠方得減少僱用「正價勞工」的人數才能生存,結果形成維吾爾族工人「擠掉」漢族工人的工作崗位,影響了漢族工人的飯碗;而此時傳出維族工人強姦漢族女工,傷害了漢族工人的民族感情,雖然其後警方查不到實據,但已足以引爆一場二死八十餘傷的械鬥。
新疆勞工市場的情況亦如是,不過,並非維族搶漢族工人的工作,而是近期因失業情況惡化大批漢族工人湧入令維族工人紛紛「下崗」失業日眾。維族人怨聲載道、民憤日深,是情理中事;不僅如此,漢人還引進了時髦暴露的服飾,短褲、迷你裙、半透明上衣和高跟鞋,與仍深受回教教規規囿衣着簡單樸實的維族女性形成強烈對比,對維族人來說,這種風尚敗壞了新疆的習俗,反漢情緒凝聚,是很自然的。
內地農民工大量增加,加上直接向北京政府問責、工作已滲透多個重要行業的新疆建設兵團人數在二百萬以上(他們有本身的大學、學校、醫院、警察及新市鎮),令漢人在一九四九年只佔全疆人口百分之六弱,逐年提升至目前佔四成以上;雖然維吾爾族人仍是大多數,但在勞工市場已慢慢成為廉價勞工,擔當的多屬出賣勞力的非技術工作,在「防止恐怖分子滲透」的大纛下,《金融時報》日前有報道指二名在油田當司機的維族人被調去做一些「不重要的工作」,當局聲言這是防恐的必要措施。○一年北京政府和布殊政府達成協議,加入美國反恐陣營,並把「東突厥獨立運動」定性為恐怖組織後,維族人的日子更不好過。
新疆有豐富的石油、煤氣及煤蘊藏,羅布泊盆地且是核試基地,其對中國的重要性,不在話下。新疆除了是長達四千二百餘公里輸油(氣)管的起點,從烏魯木齊西部能源基地直通上海,還承接了來自哈薩克直達上海地區的油管。新疆已因能源開發及運輸而富起來(其GDP增幅為全國之冠),亦為國家帶來巨額稅收,比如二○○五年的能源稅便達一百四十八億元人民幣,但劃歸新疆政府的撥款只有二億四千萬元人民幣,維族人民大表不滿……。不過,這種不滿很難被理解遑論接受,因為這是國家而非地方的財富,中央當然有權作對國家最有效益的分配。
不僅天然資源豐厚,新疆還因與蒙古、俄羅斯、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和巴基斯坦(及西藏)接壤而具重大地緣政治意義。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個俄羅斯穆斯林加盟共和國哈薩克、吉爾吉斯與塔吉克在蘇聯解體後宣佈獨立,成為主權國,撩撥起新疆維吾爾族人的民族情緒,有人夢想成立維吾爾穆斯林共和國尋且醞釀抗爭活動,不足為奇。
面對這種分離前景,北京加強管治力度,同時於○一年組織「上海合作組織」,主要成員包括這些穆斯林國家和俄羅斯;儘管北京把此組織的功能國際化、誇大化,但其真正目的在防止新疆這幾個回教鄰國和新疆的回教分離分子結盟。
北京這種部署,理所當然,但壓力大反彈力亦大,九六年四至五月、九七年二月均曾發生不同程度的「躁動」,九七年的一次以據說有五萬七千多名維吾爾人被捕而平息;值得注意的是,據近年數度赴絲路旅行的友人相告,新疆的回教信仰有愈來愈昌盛之勢,過去甚少維族女性蒙頭遮面,近年日趨普遍。這種微妙變化,在在顯示穆斯林維吾爾族人對漢族的離心。
海外聲援新疆維吾爾族人訴求的活動雖然此起彼伏,頗為熱鬧,但經援「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議會)」的美國和德國十分低調,與去年聲援西藏動亂歐美政府甚至要挾要杯葛京奧的情況,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如此,似與美國(和歐盟諸國)在華投資日重且中國成為美國最大債權人多少有關;美國是中國經濟的既得利益者,中國亂在華美商有損失,病入膏肓的美股便會一蹶不振,面對這種錯綜複雜的政經關係,美國希望「新疆各方節制」便草草收場。事實上,國際形勢對中國並未形成掣肘,這意味北京會強力地把新疆的反政府力量撲殺,但這種「硬功」無法使穆斯林維吾爾和漢人「攜手合作共建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