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雨 /
前一陣，去南京圖書館翻閱申報影印版。申報於１９４９年停刊，恰是時代大變局的年份。我查閱申報，亦從1949年1月1日的報紙開始。申報原件是對開，影印版縮了一半成了四開，文字即細小很多，我近視，閱此蠅頭小字自是吃力，需湊近了一字一句地看，倒是精讀的良機。
申報彼時已是國民黨CC系控制的報紙，那會戰局已吃緊，「匪」話自是連篇。如頭版和二版所登消息即有《平津間匪正調動》、《江南盡全力撲滅潛匪》。頭條內容也離不了國共戰事，主題：《總統發表元旦日文告 和戰關鍵繫於共黨》，副題：《憲法不能違反國家必須獨立完整 軍隊應有保障人民維持生活自由》。我感興趣的是「國家必須獨立完整」的提法，彼時之中華民國，獨立是無疑，完整卻是無望，蔣介石最在意的就是東北不在中央政府控制之下。這份元旦日文告中提到：「政府首要的任務，在收復淪陷了十四年的東北，以期保持我國家領土、主權的完整」，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開始到1945年日本戰敗，日本人以及偽滿控制當地14年，收回來沒多久，哈爾濱就在1946年被東北民主聯軍給解放了，成為第一個被解放的大城市，也掀開了解放戰爭的序幕，這與蔣的「收復」與「領土主權完整」的目標恰是相背的。文告中接着說：「三年以來，和平建國的方針竟遭逢了阻撓，東北接收的工作也竟告失敗，旦在去年一年之中，自濟南失守以後，錦州、長春、瀋陽相繼淪陷，東北九省重演九一八的悲劇」。
讀報至此，深感老蔣之憤已是溢於言表，將國共內戰與九一八之外敵入侵相提並論，言下之意，共匪和倭寇一樣，都是悲劇的禍首。其時的背景是遼瀋戰役人民解放軍業已獲勝，淮海戰役仍在打着，平津戰役即將展開，這樣的一個元旦，中央政府日子豈能好過？頭版的二條消息即是《總統官邸竟日會議 文武首長數十人參加》，接下來的仗怎麼打，顯然是1949年要面對的頭等大事。
南圖沒有當時的人民日報和解放日報可查，不過，卻有一份在香港出版的親共的《華商報》影印版，它們的元旦日報紙上頭條赫然是《新華社發表新年獻詞：粉碎美蔣政治陰謀 將革命進行到底》。一邊是「和戰關鍵繫於共黨」，一邊是「將革命進行到底」，是戰是和，已是很清楚的了。
戰局吃緊，「國體」仍要維護。申報當日頭版三條消息是《中華民國紀念日 總統率百官謁陵》，顯然，每逢開國之日，中山先生那兒不能不去報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可是，蔣有心「剿匪」，卻無力回天。終於，兩岸分離分治，轉眼六十載。不過，六十年後的元旦，兩岸空前地互釋善意。這一年裏，大陸要紀念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六十年周年，而對岸，「中華民國在台灣」也一晃六十年了。馬英九前一陣已然接受「九二共識」，顯然，今年兩岸可以在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前提下，各自回望六十年前這段共同的分離史的起點。
上述文字皆是國家大局，就地方而言，二版上一則消息《蘇省本年施政方針：治安與經濟建設並重》，說的就是江蘇省1949年的省政府工作計劃了：「蘇省卅八年度施政方針，丁治磐主席已擬定，元旦後實施」。彼時南京是國家首都，江蘇省會在鎮江。1949年年新年伊始的江蘇，江南和蘇北形勢不同，政府工作重點也有差異：「該方針側重治安與經濟建設並重。江南則全力撲滅潛匪，組訓民眾，實施警勤區制，健全公路網，努力工業生產。蘇北各縣加緊以組織對組織，機動清剿竄匪，力謀安定農村。」戰爭與建設、工業與農村，算是都考慮到了。最有意思的是，文中接着說「同時並全面實行人才下鄉，期求政治基層之奠定」。「人才下鄉」是今天很熟悉的字眼了，下鄉形式則有科技扶貧、掛職幹部、大學生村官等。彼時之政府亦意識到「基層之奠定」，要靠人才要下鄉，這也算是一種「講政治」了。
申報的價值，還在於它新聞種類的豐富性。三版以後即今日所言之民生和財經新聞了。《影院今起漲價》，《理髮店擅自漲五成》，《海空客運價調整 空運漲７８%海運漲１００%》，都是動態的經濟信息，反映出戰局下物價的飛漲。而另一篇《從用電量看工業興衰》，算是視角獨到的分析性財經報道了。六十年前報人的運作，已是相當專業，比起今人的浮躁，彼時報端文字的老辣純熟及行文風格的個性鮮明，讓我們這些後人同行是既佩服又慚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