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北京的朋友近來對我說，他們對國內形勢的感覺很不好，總覺得
中國會出事，而且會出大事。需要說明的是，這些朋友中的絕大多數
並不是對現政權持有敵意的異議人士。相反，他們許多人是在共產黨
領導下進行漸進改革的主張的提倡者和踐行者，有的人甚至是被我戲
稱為＂缺失理智＂的堅定的民族主義者，多年來對中國的發展常常有
着那麼一點兒＂風景這邊獨好＂的得意。顯然，他們近來的感覺發生
了很大的變化。而他們的這種變化實際上是與北京決策者的感覺相似
的。只要看看最近幾個月的北京的報紙就不難發現，中央決策層接二
連三地開會討論維護社會穩定的問題，看來北京的危機感的確十分強
烈。

＂三個掌上壓＂

當然，現在感覺日子不太好過的不僅僅是北京。人在西方，也不難感
覺到普通民眾對未來的擔心。股市下跌，食品和石油價格不斷上漲，
不少人對工作、住房等憂心忡忡。但是，中國民眾和西方民眾的擔心
有一個根本不同點，那就是，西方人的擔心主要局限在對經濟前途的
擔心上；而中國人的擔心除了對經濟問題的擔心之外，還充滿了對政
治和社會不穩定的擔心。

初夏以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似乎為中國人的這種擔心作了註腳。這些
事件包括貴州甕安發生的因一名女學生溺水死亡而激發有二萬多人卷
入的大規模騷動；一名北京青年隻身血洗位於上海鬧市區的公安分
局；還有在湖南張家界發生的政府大樓爆炸事件。這一連串的事件發
生在短短的一周之內，令人目不暇給。難得中國的網友們還保持着那
一份幽默，他們將這三個接連發生的事件戲稱為＂三個掌上壓＂（因
一篇報道中所說貴州女孩跳河身亡時她的一位朋友正在大橋上做俯臥
撐而得名）。這種幽默實在是人們對官方的徹底失望而又對現實無可
奈何的調侃。

人禍不斷，天災也來參與。今年以來，先是發生在南方多個省市的暴
風雪，接着是四川北部地區的汶川大地震，隨後又是南方數省市的大
暴雨，等等。西方的一位電影明星將中國的災難稱之為一種＂天
譴＂，說這些災難是老天對中國政府的種種暴政的一種懲罰。我是一
個不可知論者，不知道有無上天，也絕對不希望上天用這種殘酷的方
式為了一個政府的劣行來懲罰一般的民眾。但是，作為一個社會科學
家，我知道天災會加劇社會的緊張。尤其是在一個缺乏自我調節機制
的社會裏，天災的發生及其後果常常使得原本已經突出的矛盾更加尖
銳，以至於達到社會不可承受之重。我想那些北京的朋友們所說的所
謂的＂感覺不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天災會加劇社會的緊張

北京的中央政府雖然緊張，但是似乎也還有些力量來應對接二連三的
突發事件。暴風雪和大地震發生之後，北京的領導層反應也還算迅
速，緊急調兵遣將，抗震救災，甚至多少還表現出了一些開放的態
度，在民間和國際上也贏得了幾分讚譽。問題是，天災之後，當人們
對一些導致天災準備不足以至於加劇了天災後果的深層次問題進一步
追究時，政府又立刻從開放的態度向後退卻，一如以往地對不同的意
見進行壓制。

至於那些不屬於天災的人禍，地方政府從一開始便不知道如何應對，
以至於事件越鬧越大。當中央和省一級政府出面解決的時候，又通常
是撤掉幾個地方官作為犧牲品處理了事，從來不讓媒體認真地討論制
度層面的原因。剛開始的時候，普通民眾也還真地吃這一套，認為中
央是好的，制度是好的，就是那些魚肉百姓的地方貪官壞事。可是，
類似的事件不斷地發生，而且不斷地在各地區發生。中央的處理模式
也越來越缺乏說服力。不僅在老百姓中沒有了說服力，而且在官員中
也增加了不安全感。現在不少的地方官員已經在開始抱怨中央政府不
解決制度問題，不檢討自己的工作，老是拿地方官開刀。長此以往，
沒有了地方官員的配合，北京唱起獨角戲來，便難免會露出那見不得
人的＂馬腳＂了。我想，這是北京當前真正感到緊張的原因，也是我
的那些朋友們感覺不好的原因。

原載《動向》雜誌2008年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