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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風采」之徐良:現在我最怕別人認出我

「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還要永久地期待……」1987年中央電視台的春節聯歡晚會上,坐在輪椅上的對越戰爭「一等功臣」徐良深情高歌,一夜之間,這首《血染的風采》紅遍大江南北。

20年,幾經風雨,現在的徐良過得如何?

一條腿的代價

1985年,西安音樂學院四年級學生徐良,因為一次偶然的慰問演出,意外地開始了軍旅生涯。那時候,中越老山戰爭開始不久,各高校經常組織學生到前線慰問演出,徐良被選中。

「部隊馬上要換防到雲南中越前線,我們去演出,我第一次感受到戰前的肅殺氣氛----團長一聲令下,全團2000多名官兵齊刷刷脫掉軍帽,全是光頭,誓師上戰場!」

這是充滿理想主義的1985年。還有幾個月就大學畢業的徐良想參軍了。

經部隊和學校的層層審查,徐良終於成為一名軍人。入伍第3天,他所在部隊開拔到越戰前線,接着就是3個月的「戰前加強訓練」。

「每天1萬米。戰訓的1萬米和平時操場上的1萬米不一樣,跑的全是山地,根本沒路。還得背着背包跑,你知道背包里是什麼?磚頭!一邊8塊,總共16塊。最怕下雨,一塊磚就能有3塊重。下來抬腿過門檻,腿哆哆嗦嗦就是過不去。別管你多累,第二天摸爬滾打照樣1萬米。」

按照規定,徐良是大學生直接入伍,專業又是音樂,領導想讓他留在團部。他不幹,堅決要求上前線。那時候,大學生直接入伍的士兵比較少,徐良是典型。「上前線打過仗,這兵才不算白當。不然我參軍就為穿這身軍裝晃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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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5月2日,徐良在回家的路上

就這樣,大學生徐良上了前線。

1986年5月2日晚----一個讓徐良永遠無法忘記的日子,越軍偷襲部隊所在陣地的下方哨位。

徐良和幾個戰士奉命前去支援。正在向下方移動時,敵軍開始了對上方哨位的偷襲。徐良和戰友們分析,敵軍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襲擊上方哨位,佯攻下方只是為了吸引注意力。

徐良卧倒在一道土坎後面。對於下方的三道黑影就是3槍,3名越軍全部倒下。

毫無疑問,年輕的徐良高興得太早了,他以為越軍已被全部擊斃,站了起來。「上前線幾個月了,還沒見過越南人,親手擊斃了幾個,太激動了,太想看看他們長什麼樣了。」

越軍的槍響了,徐良倒在土坎上。子彈射中的是左腿,沒有打中骨頭,卻射斷了股動脈。徐良當年的自述形容那血「不是往外流,而是往外噴!」

醒來後,徐良躺在医院裏。事後得知,他那3槍擊斃一敵,擊傷一敵,負傷的敵兵被戰友擊斃。整個戰鬥我軍只有他一人受傷。而他之所以能躺在医院裏,是戰友們輪番抬着才穿過封鎖線。

失血過多,拖延時間過長,導致徐良左下肢缺血壞死,不得不截肢。兩個半月之內,他接受了9次手術,前後共用血26000毫升,「血管里都是戰友的血」。

「腿是連根鋸掉的,要是能留個10公分,也能裝個假肢。」20年後,看着空蕩蕩的褲管,徐良比划著,嘆了口氣,一根接一根地抽起了煙。

突然間一條腿沒了,當時的徐良沒感覺什麼,「戰地医院裏都是傷兵,缺胳膊少腿、雙目失明的多了。傍晚出來曬太陽,拐杖扔了一地。」

直到回到後方,徐良才真正意識到勢必被改變的生理和生活。

「母親得到消息後幾乎昏了過去,父親專門去雲南醫院陪了一個月。」1987年11月,徐良回到家,沒多久,他就住不下去了。「我家住3樓,以前都是我舉着70 多斤重的煤氣罐上下樓,健步如飛。現在聽着老倆口拎着煤氣罐上下樓,每走一級樓梯就『咚』的一聲,聽着心裏難受。」「我能住得下去嗎?」

「孩子我幾乎沒抱過。孩子喊着爸爸撲過來,要是正常人,準是一手就把孩子抱起來了,可我雙手拄着杖。」徐良說自己很少帶孩子出去玩,都是妻子帶着出去的。

不過,20年前,25歲的徐良無法體會到更多。那時,他是「英雄」----負傷不久,新華社對外發佈消息,參軍大學生徐良英勇負傷;5月19日,《中國青年報》頭版頭條報道「戰地百靈血濺老山」;接着國內各大媒體紛紛報道;1987年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徐良隆重登場。

這一年,《血染的風采:徐良的抉擇》和《血染的風采:一等功臣徐良的人生啟示錄》兩本書同時出版;他主演的《血染的風采》開播,他因此獲得「中國十佳電視演員」的稱號。

榮譽和光環紛至沓來。

一個被社會慣壞的孩子

20年後,徐良說起自己的「一夜成名」,已是淡定從容。

「我是最早的大學生參軍者之一,當時整個師乃至整個軍只有我一個是自願要求入伍的大學生,是典型中的典型;再就是中越交戰的1980年代,老山前線是媒體關注的焦點;再有可能就是我會唱歌,長着一張『英雄』臉。」說到這,徐良笑了。

上春節聯歡晚會,徐良並沒覺得什麼。有一次,他騎着那輛殘疾人摩托路過西單,結果行人紛紛回頭:這不是徐良嗎!回頭一看,單車都倒了一片。「連公交車上的人都探出了頭。」徐良這才意識到,他成了名人。

另一次,徐良打車奔火車站,的士司機連闖幾個紅燈,被交警攔下,一問是徐良有急事,警察一路放行。到了火車站,更是讓的士直接開上站台。提起那段「英雄」歲月,徐良很是感慨,「比有特權的人還有特權。」

他說了幾組數字:負傷後的一年多內,他做了500多場報告,在人民大會堂就做過4次,最多時一天4場,每場2個小時;每次從外面做報告回來,都有數個記者在家守候;社會各界寫給他的信,加在一起有五六萬封,很多到現在也還沒打開。

徐良說當年的自己「是個被社會慣壞的孩子」,「像個小丑」。

「那時候誰的話我都聽不進去,任何場合我都生怕人們忽視我的存在;現在,我最怕別人認出我來。如果有年輕人問我的腿怎麼啦?一般都回答是車禍撞的。」

波折的生活,留給徐良的是什麼呢?「20年前,是遺憾、肉麻;10年前,是幼稚、可笑;5年前,很充實;而現在,我成熟了。」吐了一個煙圈,徐良說。

紅極一時的徐良很快遇到煩惱。

1987 年12月18日,上海文化藝術報刊登趙偉昌撰寫的《索價三千元帶來的震蕩》,文章稱:當一家新聞單位邀請一位以動人的歌聲博得群眾尊敬、愛戴的老山英模參加上海金秋文藝晚會時,這位英模人物開價3000元,少一分也不行;儘管報社同志一再解釋,鑒於經費等各種因素酌情付給報酬,但他始終沒有改口。

文章矛頭直逼徐良。

隨即,《北京晚報》、《報刊文摘》作了轉載,《淄博日報》、《文匯報》、《新觀察》及香港《百姓》雜誌相繼進行討論。一時間,關於「英雄」索取高價出場費的行為是否恰當的討論鋪天蓋地。

1988年1月26日,交涉未果後,他以文章嚴重失實、名譽受到損害、造成極大壓力和痛苦為由向上海靜安區人民法院起訴。

官司一審、二審,最終,徐良勝訴。但是,「影響已難以挽回」。此後,他幾乎不再到外地演出。

1997年7月,和幾位朋友到娛樂場所吃飯,徐良在外面打電話,「朋友在裏面因為小姐問題和人發生了衝突」,行動不便的徐良便「喊來幾個朋友」,想讓他們帶自己離開。不曾想,這幾個朋友也參與了打鬥,致對方一人死亡。

徐良參與打架、致人死亡的消息不脛而走。其中一篇文章稱:徐良在北京某舞廳與他人發生磨擦,導致激烈爭吵,後有動手現象。腿有殘疾的徐良一看自己打不過對方,遂叫來幾個(據說是徐的熟人),讓他們幫助自己。叫來的人於是大打出手,其中一人將對方打成重傷,被毆者最終因為傷勢過重死亡……

儘管「自己連罵一句都沒有」、法律後來也證明自己沒任何過錯,但是作為現役軍人,他還是被部隊關了一年多禁閉,在此期間,和妻子陳燕協議離婚。

「屋內住了三四個戰士,門口幾十個士兵輪流看守,不知是怕我逃走還是怕我想不開。」徐良說,那段時間,想死的心都有了,在總政治部拘留所「絕食了六天六夜」。

經此一事,徐良徹底進入「霜凍期」,在公開媒體上銷聲匿跡。但非議並沒有停止。

不知何時,網絡上流傳一篇署名為「北明」的文章。文章開始稱:徐良犯的是一級謀殺罪。全班士兵戰死之後,他受到班長的監督,臨陣脫逃未遂。當他和班長來到懸崖峭壁時,他將班長推下了懸崖,然後逃離戰場……班長竟然沒死!後來在中越交換戰俘時,班長回到了故土……此案得到了公正審理:徐良被判無期徒刑,終生監禁。

徐良一臉氣憤和無奈:「等我見到這個『北明』,一定要問問他,我與他無冤無仇,他為何惡毒攻擊我,難道就為我唱紅了《血染的風采》?」

「網上的謠傳要真有一絲一毫是真的,我還能是現役副團級軍人嗎?還能被評為一等功臣,戰友們還能經常相聚?」徐良說他曾想站出來闢謠,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這20年怎麼寫呢?

被部隊關禁閉一年多後,徐良常年呆在北京,中間短暫南下過廣東,「呆了大半年,不適應,2001年左右又回到北京」。之後,他從事過多種工作:幫人開過夜總會,紅火一時,但不到兩年倒閉了;到房地產公司給朋友幫忙,卻又被人「忽悠」了。

現在,朋友搞鉬礦生意,徐良幫點忙,剛開始弄,生意做得如何他沒有細講,只是說干好了,想把小兒子移民到加拿大去----1998年和前妻離婚後,2000 年徐良又結婚並有了孩子。「不幹點別的,活不下去啊。」徐良說。他在北京天通苑小區花1000多元租了間房子,並請了位保姆,「算下來每個月沒5000元過不下去」。

「我現在每個月3000多元的工資,其中包括全年8900多元的腿錢。參軍20多年,住房公積金累積下來也只有8萬多,在北京挖個洞都不夠!」怕記者不明白「腿錢」的意思,他又特意解釋了一下:「就是傷殘費,以前每年96元,逐漸漲到目前這個數。」

20年過去了,徐良說那條被鋸的腿還是有後遺症。「創面留下許多神經瘤,有時候睡着睡着,就突然疼得跳起來。」

「我生活不規律,經常成夜成夜不睡覺,都在和朋友聊天,朋友特別多。」怕記者誤解,他又補充了一句,「不光是以前的戰友,各行各業的都有。」

幾年前,徐良學會了上網,但也僅限於用Q Q聊天、瀏覽網頁,而且「打字速度特別慢,是『一指禪』功夫」。

5月的北京,天氣並不怎麼熱,發福的徐良沒走幾步已經汗水淋漓,看得出,他身子很虛。記者想攙扶他一下,被拒絕了。「我自己能行。」語氣里似乎有些不悅,「像男人一樣活着」是他的常用語。

他是開着一輛POLO過來的,拐杖放在旁邊。POLO是為老婆買的,他以前開過一輛聽說是朋友送的寶馬。

徐良喜歡車是出了名的。「在老山前線臨戰訓練時,就曾偷開軍車溜出去,為此,受過警告處分。負傷後,有一次,又駕車從北京開到甘肅酒泉,後來還曾獨自把車從廣州開到北京。」

「有一次,我開着一輛沒掛牌的車在西安市溜達,被交警查到了:沒掛牌你不知道哇?!我打趣:我不把這個當車,當輪椅了。看我是個殘疾人,交警最後沒法,只得放了。」提起自己的惡作劇,徐良又壞笑了,有些得意。

採訪結束,記者送徐良回家。拐杖不斷敲擊路面,發出清脆、有節奏的聲響,5月的北京大街時有美女經過,徐良皺着眉頭看了幾眼,又低下頭繼續走路。

「你提出採訪我的時候,我就想,這20年我干過什麼呢?我都擔心你這篇文章該怎麼寫。」他一臉苦笑,像是問記者,又像是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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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陣脫逃殺人滅口的「血染的風采」----
北明:一份完不成的「軍事機密」調查報告

作者:北明

徐良。中國人民解放軍一級戰鬥英雄。八十年代越戰期間他所在部隊所在班全體戰士壯烈犧牲,他孤軍作戰,出生入死,腿部重傷。歸國後截肢,遂為永久殘疾人,但譽滿全軍。不久後,他出現在中央電視台的軍民聯歡晚會上。「廣大中國人民」就是在哪個時候認識他的。他著綠色戎裝,掛金質獎章,坐特製輪椅,缺一條腿,不過腰板筆直,目光堅毅;而且他面色白俊,英氣中發,看上去神采飛揚。站在他身後的,是雙手推著輪椅的溫柔美麗的毛阿敏。二人共同高歌一曲,叫做「血染的風采」。這歌是為在越南戰場犧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將士寫的。

毛阿敏是舞台上流彩飛雲的歌星,徐良是戰爭里鋼筋鐵骨的軍人,二人原本不搭擱。那年春節軍民聯歡晚會的導演把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讓二人一真一假,扮演一對生死情侶。他們於是舉著滿臉的莊重,把個「血染的風采」唱得滿場煽情。這段表演到後來還不斷重播,弄的全世界中國人都會跟著唱那個歌。等到八九六四學生市民求自由而不得,血祭長安街,連香港那塊英國殖民地的中國人也借題發揮,唱起了「血染的風采」。至今十多年過去了,每逢八九六四中國的忌日,為了祭奠學生的犧牲,香港都要把「血染的風采」反其道而「唱」之。好象「共和國」這東西沒啥原則性,不管誰的血,只要是流了,它都當作是奉獻給它的,都要據為己有。一時間,徐良就不僅譽滿全軍,而且領冠全國了。

這段往事,就向中國電視屏幕上所有人為製造的往事一樣,原本已成過眼雲煙,不值得重提。但是後來發生的一段真事,使這過眼雲煙竟化做漫天暴雪,不僅瞬間凍結煽情的淚痕,而且細細想來,頓覺寒氣逼人,冷撤骨髓。然而和春節聯歡晚會上那火爆場面不一樣的是,這段真實的故事至今沒有觀眾,沒有聽眾和讀者。據了解,中國人民解放軍全體官兵早已悉知真相,不過這真相是作為「反面教材」用來進行「革命傳統教育」的。同時官兵們還被告知:那是「軍事秘密」,不得對外泄露,否則後果自負。

然而秘密還是被泄露了。泄露的秘密在民間不脛而走:徐良是個殺人犯。

他犯的是一級謀殺罪。全班士兵戰死之後,他受到班長的監督,臨陣脫逃未遂。當他和班長來到一個懸崖峭壁邊緣時,他一舉將班長推下了懸崖,然後逃離戰場。安全抵達後方之前他朝自己腿上開了一槍。歸隊後編了一套瞎話,瞞過所有生者,「榮」歸舊部。作為越戰一級戰鬥英雄,他被「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發現並推上舞台。

不過當他的英雄事迹和他那並不如何的歌聲一起傳遍大江南北之後不久,徐良突然大難臨頭了:

他的班長竟然沒死!被推下懸崖時,讓崖邊伸出的樹桿七擋八擋,落在一棵樹叉上。昏迷過後掙扎一番,被越軍俘虜。後來在中越交換戰俘時,班長回到了故土。一個偶然的機會,班長發現鶯歌燕舞中那大紅大紫的徐良竟是當年將他推下懸崖的殺人犯!

班長萬不能認可眼前的事實:要不是這小子逃離戰場被發現後求饒,班長早就執行戰場紀律,一槍把他崩了。留這逃兵一條活路讓他將功折罪,他竟心狠手毒,敢置班長於死地!而後還搖身一變,成了奮勇殺敵的戰鬥英雄!還到處拋頭露面,接受掌聲鮮花,佔盡風頭!他背後,他腳下,都是我全班戰士的血呀!如若不是全班戰死疆場,你徐良豈能活到今天?!若是你戰場上死力拚敵,你照樣也活不到今天!你當年逃跑,若不是班長俺抓住你這狗熊手下留情,就算你命大不戰死,也得認逃認罰認槍斃!你死幾回了?這還不算你手上沾著謀殺俺的血呢!所以說,你小子在回來欺世盜名之前就已經罪該萬死了!你沒死,缺著條腿苟活著也罷了,你兔崽子竟還恬著臉到處招搖撞騙,當著全黨全軍全國人民唱什麼「共和國的旗幟上有你們血染的風采,共和國的土地上有你們付出的愛」!你還弄個漂亮妞跟你一齊風光,為你推輪椅,對你含情脈脈,跟你一起唱「如果是這樣」,她「不悲哀」!五馬分屍千刀萬剮你這烏龜王八蛋你都他媽死有餘蠱!

班長大怒。一舉告了徐良。班長本是越戰俘虜,不知道咱解放軍是不是和朝鮮真正時期一樣,還是拿戰俘不當人,更不當戰鬥英雄。不過這次誰都得承認:一個解放軍戰俘控告了一個解放軍英雄。

中央軍委顯然覺得這案子只要不公開,就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聲譽無大礙。遂將這起軍事案件及其相關的一切定為軍事機密。

此案得到了公正審理:徐良被判無期徒刑,終生監禁。他目前正在某個秘密地點服刑。神不知,鬼不覺,人不曉。

徐良自從戎裝上陣,他的生命駁船就在風嘯浪涌的海上顛簸搖擺,沒個準頭。及至班長「復活」將他送上軍事法庭,他的駁船才沿著軍事機密的航標,駛過讓他心驚膽戰的黑色審判海域,最後終於拉起終生監禁的風帆,一頭扎進勞改港灣。拋錨之後,塵埃落定,從此一片陰霾,無捱痛苦,生不如死。

回想起來,人們能夠記得的是他那張當初看上去陰沉憂鬱蒼白的臉,在舞台上,在燈光里。而且輪椅上他似乎沒有顯示絲毫輕鬆快意,好象心裏承載不了太多秘密和陰謀,隨時準備接受來日的審判。

尚未蓋棺,已成千古。製造新聞,遮蓋真相。這是我們這個國度資訊的特徵。在重重禁令封鎖之下,沒有辦法接觸到這位已成絕密的人物,無法知道在弄假成真的鮮花掌聲中,徐良如何突然間承受「班長活著回來」這枚重磅炸彈;也不知道他繼而如何接受了「班長訴諸法律」,控告他故意謀殺、臨陣脫逃、謊報軍情、欺騙輿論的事實;更無法了解當庭宣判那一瞬間他的感受。但可以肯定:這樣的結局絕不是他的初衷。

徐良不想死。

不過,其實,世間凡生命幾乎沒有不貪生怕死的。徐良的困難在於,他不期然走到了不殺自己人,必被敵人殺的境地。求生的慾望如此強烈,以至於不惜為此殺自己人。他原本是陝西音樂學院的聲樂學生。他認定自己的生活跟無數城市青年一樣,應當在和平、燦爛、甚至浪漫中度過:白天艱苦砥力自己的聲樂技巧;黃昏讓女朋友的纖纖玉臂挽著自己的臂膀,臨著夕陽送她回家,在門口吻下一個永不變心的誓言;周末和友人泛舟湖上或出入國家劇院;假日和父母兄妹團聚家中,享受天倫。

他聲樂專業課成績平平,藝術上造詣不大;鬼使神差當了兵哥哥,也不算出格。八十年代,咱們中國女孩正喜歡男人「男」出個樣子來。諾大國土百萬軍人,參加越戰的軍隊雖然有二十二萬之多,可也仍然是百萬軍隊的少數,怎麼居然其中就有他!問題是他和他的戰友們不一樣。他們大多來自窮鄉僻壤,說不了普通話,認不得繁體字,連簡體也認不多,對生活沒有疑問,對未來沒有超出五年的幻想,對上級命令不問為什麼,讀報紙完全沒有八股感覺。他告別鋼琴、音樂、西洋歌劇,從高校出來與他們為伍已經不可思議,還要跟他們一起上前線打仗!為了一個他不以為然的崇高理由去犧牲!

徐良接到命令起就惶惶然。戰爭真的成了他生活的內容!開赴戰場前他每天腦子裡只瑩繞著一個問題:真的去打仗送死?我怎麼落到了這般田地?!上前線後他人在陣地,拒絕戰鬥。看見倒在身邊血肉橫飛的戰友屍體,他從自己濕漉漉的褲檔中感到一種絕望的恐懼。這恐懼一再萎縮他的戰鬥力,堅定他的脫逃意志,一直到他悄然臨陣奔逃被班長抓回。

全班都死光了,只剩班長和他。班長執行上級意志,命令他只能戰死疆場。可是不脫逃,他就沒有生存的機會。也就是說,只要班長在,他就沒有活著回到後方的可能。這殘酷的邏輯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出現在他的腦子,殺掉班長的念頭也是這樣浸透他的大腦皮層的。

據說,法庭上下,徐良對自己作案動機的陳述翻來覆去只有一個:他不想死。徐良回到後方後謊報軍情的動機不用調查也很清楚:不如此,不能信服於人,不能保證自己活下來。他說:他根本不想撒謊,更不想當戰鬥英雄,也不想上台去演唱,不想接受虛假的鮮花和掌聲,不想欺騙觀眾,賺那些廉價的眼淚。他只想做一個普通人,向芸芸眾生那樣生活。

常識在於:正常情況下的人用不著去殺別人就可以活下來。是誰讓徐良面臨了那樣一種殘酷的生存境地?要麼自己死,死無葬身之地;要麼謀殺別人,欺騙輿論?徐良逃了戰死疆場的命運,就得終生服刑?怎麼人生的選擇突然就變成了只能選擇如何死,而不能選擇如何生?

更進一步,越戰果然不能避免嗎?真如所宣傳的那樣是「自衛反擊戰」嗎?還是為了支撐被越南顛覆的柬埔寨的政局、為了跟越南背後的支持者蘇聯一爭雌雄?這場仗打的是政治還是領土?如果象中國當局宣傳的那樣,邊境危機、區域和平危機已經十分緊迫,為什麼中國軍隊打響戰爭後,遠近的日本和美國仍然吃驚不已?為什麼全世界只有一個柬埔寨一個國家支持這場戰爭?如此邊境衝突、如此嚴重威脅中國主權,為什麼鄧小平卻對美國輕鬆地說:小老弟不聽話,要教訓它一下?如果真的不過是「教訓一下,」為什麼許世友殘忍無情地下令把中國邊境一個越南省會的大城市,諒山,在幾十分鐘內,用三百門火炮數萬發炮彈徹底轟平,轟得連一間房子也不剩?

徐良固然罪有應得,但如果這仗打得不是保家衛國,而是輕啟戰端,那麼徐良的罪過是否值得同情?

所有這些問題只有留給未來解答了。

作者為記者、作家, 居美國

——原載《觀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王篤若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北明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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