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明白,拍寫真沒有錯,靠裸露來擒獲目標卻是女子的悲哀;展示性感美其實沒有錯,可將職場魅力定位於曖昧便是一種錯位;掌控與張揚自我身體當然沒有錯,然而私密卻應該永遠只屬於你與相愛的那個人。
性感只能與相愛的人分享
-口述/米晨 整理/千北
錄取其實與寫真集無關
2004年3月,我即將從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市場營銷專業研究生畢業。和所有應屆生一樣,我奔波於各種人才招聘會,嘗試學校里沒學過的課程——推銷自己。
原本我對自己還是挺自信的:25歲的女碩士,相貌清秀,身高1.68米,父母是農科院高級研究員,家境良好,個性熱情大方,學習成績優異;我還是學生會幹部,英語口語大賽、演講辯論等獲獎證書一大撂。因此,當我站在「德美」生物食品有限公司招聘台前時,信心十足。這是家資產雄厚的外資企業,它最吸引人之處是每年都會選派員工赴美國學習世界最先進的營銷理念。
我應聘營銷部職位,快閉館了,一個高大儒雅的中年男子走向「德美」公司招聘台。招聘人員稱他為「陳總」,他們向他推薦其中一位食品專業博士。陳總點點頭:「嗯,不錯。不過我更傾向選取具有個性化、大膽前沿意識的營銷人才。」
個性化?大膽前沿意識?我該如何表現這些?
其實以我的條件,找一個薪水3000塊錢左右的工作並不算太難,但我的好勝心與鬥志被激發,我發誓一定要爭取到這個職位。
然而如果按常規出牌,我沒有任何優勢,怎麼辦?
兩天後,我接到「德美」公司電話,通知我一周後參加考試。
我坐在電腦前窮思竭慮,鼠標無意識地在各網站間漫遊。突然,一則短小的新聞映入我的眼帘,確切地說,是其中4個字鼓槌一樣撞擊我的心——寫真求職。新聞里稱四川一個女大學生採用這種前衛的求職方式贏得了心儀的職位,我心動了。我說服自己,只當是紀念青春美麗吧。
第二天我趕到漢口,選擇了一家風格獨特的攝影工作室,並立即開始拍照。但當我解開胸前第一顆紐扣時,我還在猶豫。
除了分別拍攝兩組比基尼泳裝、印第安草裙裝之外,我還選擇了裸體寫真。全裸寫真拍攝很有技巧,光線、裝飾物都恰到好處,其中一張是我坐在金屬質地流線造型的椅子後,椅背遮住了敏感部位,照片上只看得到修長的雙腿、圓潤的胳膊和一張青春美麗的臉龐。
面試前一天,我重新製作了一份個人簡歷。翻開封皮,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我的寫真照片,後面還附上了發表在國家級期刊上的三篇論文。然後我直接前往「德美」公司。
我將加厚的求職材料遞到陳總辦公桌上,他一如招聘會上所見的嚴肅表情,翻開我的自薦材料,當然,他看見了我最得意的那張寫真照片。
莫名地,我感覺到了強烈的不安,自以為的坦然和鎮定煙消雲散,我不停地對自己說,把自己最美的一面表現出來有什麼錯?向企業展示個人魅力,使企業能進一步了解自己有什麼不對?這是家著名的外企,總裁級人物都是海歸,都受過西方文化薰陶,骨子裏應該會更欣賞與尊重人體美、自我意識……
陳總的視線在寫真照片上停留了一下就翻了過去,倒是將我的論文讀了很長時間。最後他合上材料,對我說:「明天來考試吧。」
我離開,同時記住了他的名字—陳立文,公司副總裁。
筆試,然後面試,我一路過關斬將十分順利,最終我與另一位博士成了錄用者。主考官就是陳立文,我不清楚那張寫真照片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正式談話那天,陳立文簡單禮貌地恭喜了我,然後示意我可以離開。
站在門口,我忍不住回頭:「陳總,那張寫真照片……」
陳立文抬起頭認真地看着我。我張口結舌,不知怎麼表達才好,我的本意是希望他能將寫真照片退還給我,但此要求顯然不妥。陳立文等了一會兒說:「你的自薦材料做得很精美,寫真照片也很漂亮。不過錄用你是因為你的專業知識最強,而且筆試時提出的***方案很不錯。」
他停了停又說:「當然,可能也有一點我的私人情感在其中。」我一愣,他笑了笑,
「你發表論文的大學學報是我母校的雜誌,我也在上面發表過論文。」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笑容很溫和。
脫下的衣服穿不回來
我十分珍惜這份工作,做得很用心,用部門主管的話說,屬於既有創意點子又能勤快跑市場的綜合型人才。
這時,愛情也在不經意間闖入我的生活。
他叫夏旭,公司所在商務樓21層一家網絡公司的計算機工程師。
夏旭是我聯繫請來具體實施***方案的。他博士畢業,第一次見面時是下班後他來辦公室找我。當時我正伏案工作,他就像呆子一樣站一旁等着,也不開口。我抬頭看見他時,他的臉居然通紅,這讓我覺得有趣。我倆在工作中配合得非常默契,我甚至夜半夢醒給他電話,告訴他我腦海里突然閃現的火花,他也能將我瑣碎的靈感在電腦上以完美形式呈現出來。
***策劃完成的那天,夏旭從MSN上給我傳來一束怒放的電子玫瑰,他言語簡潔:「我會認真地愛你。」
夏旭的表白並不讓我意外,而且我似乎一直在等待。可是我必須告訴他:「上大學時我有過一次失敗的戀愛,愛到曾經同居過,但最後分手了。」
良久,夏旭的答覆才過來:「我能理解,你放心。」我們聊了很久很久。
我們在電梯口見了面,就在夏旭張開臂膀擁我入懷時,我倆同時聽到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回頭一看,竟然是陳立文。他一愣,隨即笑了笑,有些長者寵愛後輩的意味,同時也帶着特有的幽默:「哦,對不起,你們繼續,我是來拿份文件的。」
不知為什麼,我滿臉通紅,夏旭在我耳邊說:「你幹嗎發抖呀,談戀愛是件正大光明的事,再說你們陳總是個挺開明和氣的人。」
是的,我承認我的心態有些微妙。其實我和陳總之間是再正常不過的老總與員工關係,但不知為什麼,面對他時,我就會有些不自在和混亂。
愛情如陽光、雨露一樣滋潤着我。
2005年7月,雙方家長見面,定下2006年2月14日結婚。同時,我倆交付了欣興小區一套三室一廳房子的首付款,並進行了裝修。
11月初,我和夏旭各自將租住房退掉,搬進了新房。一下班我們就膩在一起聽歌看碟,我們耳鬢廝磨,十分親密,但是夏旭總保持着最後的克制,吻我,淺淺地吻,深深地吻,最後對我道「晚安」,我們各居一室。

我內心十分感激他的尊重,可偶爾也感到失落與煎熬。本質上我是個熱情的女子,率性的女子,認為男歡女愛也許就該像火焰蔓延野草焚燒,潮水湧來驚濤拍岸。
12月24日,平安夜,我與夏旭溫存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了:「小晨,你真的很性感。」
是嗎?我倒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性感的,除了那套寫真照片。
夏旭認真地說:「是真的,並不是說厚嘴唇、豐滿胸膛才是性感。你的性感是種風情,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我詫異地看着他,我從來不知道書呆子居然能說出這麼甜蜜動聽的情話。
聖誕節公司舉辦歡迎酒會,總部派來一位新總裁,他叫邁克,華裔,生在美國長在美國,但說得一口流利中文。他與陳立文同年,卻風格迥異,他有着美國人的熱情與自由作派,上班不過幾天,就因為誇獎秘書小姐「very very 美麗」和主動親吻一位女客戶臉頰而令大家驚詫和不習慣。
酒會開始了,夏旭陪我和幾個同事聊天。邁克舉着酒杯走過來了,說了「聖誕快樂」後,他突然單獨向我舉杯:「Miss米,立文專門向我推薦了你,後來我調看了你的資料,的確不錯。對了,你求職信里那張裸體寫真拍得很美,很性感。」
同事們都愣住了,異樣的目光探照燈一樣射向我。我頭暈目眩,一旁的夏旭扶住了我,但我分明感覺到他手臂的游離,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年前公司有一個與重要客戶的聚餐,邁克指定我代表營銷部出席。席間他以其熱情魄力掀起了一陣陣熱烈氣氛。酒過三巡,邁克突然又指着我說:「Miss 米,是我到中國以來認識的最有勇氣的東方女性,她敢於展示她的性感美。你們知道嗎?她的求職信中就有一張全裸寫真……」
我終於忍不住了,離席而去。
站在酒店外的寒風中,我心底茫然,卻邁不開腳步。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把傘撐開在我的頭頂。陳立文望着夜空說:「下雪了,傘給你吧,別着涼了。我剛才已經和邁克談過了,中國與美國國情不同,他也表示理解。所以,沒事了。」
雪花飄飄灑灑地落下來,積在傘上。陳立文拍拍我的手說:「新年快樂。」
掌心傳遞着令我流淚的溫暖,我望着他離開的身影,耳邊傳來新年鐘聲,2006年到來了。
我深呼吸,振作精神準備回家,一轉身就看見夏旭在街對面站着,他一定已經站了很久,頭髮被雪染白了,濕漉漉一片。我走過去,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一定很喜歡他吧。」什麼?我想說他誤會了,我想向他描述那種對父輩一樣尊敬與親近的情感,可是,夏旭丟下我走了。
雪上加霜的是,春節前還真有一個老客戶因為聽到「裸體寫真」的傳聞,給我打電話
、發短訊進行騷擾,最終還是由陳立文出面,含蓄地警告了他,事情才最終得以平復。
私密僅與相愛的人分享
2006年2月14日,我和夏旭還是如約舉行了婚禮。
婚前,我找夏旭深談過一次,我說他可以反悔,可以取消婚約。也許是我的真誠打動了他,也許是一年多來他對我的了解與愛:「我不是懷疑你,我讀了這麼多年書,怎麼會不理解展示人體美並不是件可恥的事這種淺顯道理呢?而且,我知道你當時一定很想得到這份工作,擇業的時候的確存在男女不平等,通過這種方式來凸顯自己也無可厚非。只是我心裏有個疙瘩,相信我,我們結婚後一定能慢慢化解它。」
夏旭努力實踐着他的承諾,新婚夜到蜜月,到蜜月後上班,他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他似乎比以前更愛我了,以無比激烈的方式。可這讓我隱隱不安。
我越來越難以承受內心的高壓和苦痛,人明顯憔悴了。
5月上旬,公司將我草擬的「夏季食品熱銷策劃」批得體無完膚,然後責令我3天之內必須重新拿套方案出來。
我幾近崩潰。
開會、加班、討論一直到夜裏11點才回到家,夏旭還在等着我。
我已十分疲倦,只想趕緊睡一覺早起再改策劃,可夏旭卻襲身過來,以驚人的速度除去了我全副武裝,被動中我不得不與他「坦誠相見」。那是種攻佔吧,我從中只體會到了他對身體的侵略;那像自然界的龍捲風災害吧,衣服捲走的同時,愛意似乎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掙扎着想推開他:「我不想……」
夏旭停住了動作,雙手卻依舊死死抓着我的肩頭,他在盯着看什麼?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原來是我鎖骨下方一顆紅痣。夏旭啞聲說:「在你那寫真照上這顆紅痣一定很顯眼吧,看過的男人一定都印象深刻。」
我抬起手掌揮向他的臉頰,卻在距離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我們對視,卻似乎並沒有看着對方,終於,我的淚水無法自抑地滾落。夏旭伸出掌心接住了淚滴,他這時才恢復了我熟悉的溫柔和理性:「對不起,我想我是太嫉妒了。」
第二天熬到下班,我終於下了決心,去向陳立文提出辭職。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請夏旭來,有些話我想當面對你們倆說。」
夏旭來了。陳立文遞給他一個大信封,然後對我倆說:「這是那張惹禍的寫真照片。也許是我的錯,我早該將照片還給你們的。你們願意聽一聽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嗎?我在國內外都待過很長時間,我也有個和米晨一樣青春漂亮的女兒。我個人認為,用寫真照求職是件不太妥當的行為,但它不違法,所以沒什麼,米晨你要學會原諒自己,年輕時誰沒做過衝動的事情呢?就這樣過去吧。」
我不爭氣地紅了眼圈,聲音哽咽了。
這時陳立文遞給我另一個信封說:「你要堅信,我當初錄取你跟寫真照片無關,只與你的才華、潛質有關。事實證明我的眼光沒錯。這是本年度公司赴美研讀名額,邁克和我都認為你去很合適。當然,前提是你走之前要將夏季熱銷策劃完成得讓我們滿意。」
我和夏旭走出辦公大樓時夜幕已經降臨,夜空如水,繁星點點,我們似乎很久沒有感覺到這樣內心寧靜的快樂了。
我們手牽着手,依偎着回到家裏。沒有多說什麼,但心意相通。
7月1日,我將赴國外進行3個月的學習。離別前夜,我從箱底翻出塵封已久的那套寫真
集,一共30張照片,遞到夏旭手中。他一張一張翻看着,若有所思。
我忐忑不安地問他:「你怎麼了?還是覺得心裏很彆扭嗎?」
夏旭抬頭看着我,眼神卻有些恍惚,似乎正在回憶什麼。良久,他緩緩說道:「還記得我說過你性感嗎?跟身材沒關係,跟裸體也沒關係,我感覺你最性感的時刻其實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第一次見面?
我愣住了。
夏旭笑了:「是的,你知道嗎?我靜靜站在那兒很久了,陽光灑在你的身上,我只敢偷偷看你的側面。那個初夏的黃昏,你後頸處那被陽光照耀得幾乎透明的茸毛,軟軟的,發着光。當時我真的很想擁抱你,親吻你可愛的細茸毛,可是我不敢。」
我感動着。那樣的愛意來自內心,抵達身體,卻陽光燦爛,絕沒有欲望的陰暗與晦澀。相比較而言,我在初戀時因激情而交付身體就顯得那麼衝動與幼稚,求職時用寫真照片的舉動背後更是隱藏着對利益不擇手段的卑劣。
夏旭最後說:「我那段時間做得非常不好,我是嫉妒了,幸好陳立文的話提醒了我,年輕時犯的錯是應該被諒解的。只是,你一定要答應我,以後,你所有的私密只與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