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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紙救夫的烈婦文革中被燒死了

作家馮驥才在《一百個人的十年》中記敘了一個悲凄辛酸的真實故事。

敘事者是故事的親歷者,文革期間,是水泊梁山縣駐軍“支左”人員(駐×省×部隊坦克師二團宣傳幹部)。1973年他被派到山東梁山縣處理文革前五年動亂時期遺留的各種問題。軍代表進了縣“革委”領導班子,臨時當一名常委。

期間,他碰到了一樁曠古罕聞的奇冤。

一天,一個瘦瘦的戴一副圓眼鏡的人進門趴在地上就叩頭。說:“你要想給俺解決問題,俺就說;你要也想應付俺,就明說在先,俺扭頭就走,這個頭就算白給你叩了。”

磕頭的人就是故事的主角之一、當地某公社小學李姓語文教師。李教員滿腹經綸,善講故事,講起來口若懸河、趣味橫生,小學生聽他講課,生怕聽到下課鈴。魅力指數超高!

成也魅力,敗也魅力。這個魅力指數終於有一天幻化成魔難指數了。

1965年中共搞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文革熱身運動。打從抓右派開始,一運動各單位就得揪出指標人數來湊成績。學校要站隊表忠,就發動師生尋找對毛領袖不忠的人和事。

這位李老師雖有才學,但性情偏躁,得罪過一些人。有位同事揭發:“聽李老師在某次講課,毛主席當年在瀏陽被白軍追得趴在水溝里藏身,這是赤裸裸誣衊毛主席。偉大領袖怎麼會被敵人追得趴在田間水溝里藏身?!”

學校立馬翻搜學生書本、聽課記錄,在一學生的語文課本里找到了鐵證:當時聽這故事時記下的一行字:“毛主席藏身水溝,機警擺脫敵人尾追的故事。”縣公安局以“特大現行反革命案”將他抓捕。

他抗辯說:“這個故事是說明毛主席膽略過人、機警智謀,真心歌頌毛主席怎麼有罪?這故事又不是我瞎編的,是從書上看來的。”公安局叫他說出是哪本書,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抗拒從嚴!不由分說,從重從快,判他八年,打入監獄。

李教員老婆是個鄉下女人,懷六個月身孕前來探監。李教員人倒也厚道,說:“你另結良緣,俺也不怨。但俺是冤枉的,故事確實是書上看來的。”那個年代的女人即便不是出身書香門第,但也受過傳統熏陶,甚是善良,轉身就跑到縣裡喊冤叫屈。縣領導說:“只要你找到證據,我們就放人!”

女人心實,把這話當作救夫君性命的稻草,就四處找開了。這一找就是八年!

文革初期,哪都除了毛著外,沒有別的書。她去小書店、縣圖書館找,未果。找不到書就拾印字的紙,文革小報、路邊廢棄紙片,什麼都找,天天提個破籃子在街上拾。她還不識字,找到帶字的紙之後,央求親友、小學生和路人幫她念,她一動不動站在一邊傻聽、傻等,等能救丈夫的那故事出現。

哪怕發現一塊帶字的紙,她都如獲至寶。別人手裡有張帶字的紙,拿不過來的,也要請人念給她紙上寫着的是什麼,有時竟跪下來求人念給她聽。甚至連茅房草紙也揀出來,涮乾淨叫人看。從不嫌煩、不嫌臟、不嫌累、不顧別人的嫌棄,堪比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希望在早晨升起,晚間破滅。第二天,希望重新升起,隨傍晚萬家燈火的閃明而退卻。日復一日,乃年復一年。她對丈夫的堅信彷彿前世的約定,經年的燃燒着那沉冤可訴的願望。水泊梁山方圓百里角角落落的紙張碎片啊,無窮無盡,這無窮無盡成了她尋紙救夫似觸手可及、永不破滅的希望。

孩子小時,她背着孩子拾;孩子大了,她領着孩子拾。拾到的紙,不是那故事,就賣掉糊口。執著演變成了習慣,傷痕風化為艱辛,歲月的無情使那女人漸漸地有些麻木與瘋癲。半瘋的女人,一雙總是東張西望卻空茫茫的眼睛,卻似控訴著那段荒唐而又悲戚的歷史。

春夏秋冬,雨雪風寒,一年到頭從沒有停過一天。她整整拾了七八年紙,悲劇終有一天來臨了。就在李教員刑滿前半年的一天夜裡,灶膛里的火,引着她堆滿屋角的廢紙,活活吞噬了這女人和她的孩子。

李教員在獄裏聽到消息,悲痛欲絕,幾次自殺未遂。有一次,他去上廁所,看見茅房地上有根麻繩,就套住脖子想弔死。可是麻繩“啪”地斷了,一個馬趴摔得他眼冒金星,就在他定住神的那一瞬,奇蹟出現了,有張油印的紙片就在眼前的地上,上邊鬼使神差般的印着要他命的那個故事。

或是蒼天有眼,或是天不絕人,抑或是那死去的女人和孩子抵命的交換,真誠所致,反正比范進中舉還抓狂。這紙片破爛不堪,故事斷斷續續,但上面確有他清白的證據:“……追他的人大喊起來:‘跑了,跑了!’……毛澤東同志急忙走下嶺,躺在一個水溝里……”

他興奮得一蹦一蹦,躥得老高,時而大笑,時而大哭,他想起了那個可憐的鄉下女人、那尚未成人被燒死的兒子。他寫了一份申訴,連同這紙片遞上去。但縣裡依然駁回,理由是紙片是油印品,仍然沒來源和出處,不足採信。

但這次他非但沒絕望,反而更有信心。這紙片驅散了內心深處的陰霾與絕望,有一陣子,他自己都懷疑他是否真的讀過這故事,是不是別人瞎謅講給他的?但這紙片像雨後的陽光一樣照散了他心頭的疑雲。

李教員八年刑滿釋放後,無家無業無收入,孑然一身,窮得只穿一件單褂。更沒有多餘資金去找那故事書籍。不久,他找到了軍代表,有了文中開篇就地磕頭那一幕。

聽完故事後,軍代表心有成竹。第二天,他到縣“革委”調李教員案卷查看。李教員所述完全真實。軍代表便在縣“革委”會上把事情擺出來,並說:“這故事絕對有,判刑,冤了,一定要平反!”

謝覺哉曾寫了一篇故事叫《瀏陽遇險》,收錄在“文革”前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一本紫紅色封皮的中共革命回憶錄中,書名叫《秋收起義和我軍初創時期》。《瀏陽遇險》寫的是毛澤東在一次赴江西根據地途中,路經瀏陽,為了擺脫白軍追趕,藏身水溝狼狽脫險的一件真事。

軍代表恰好看過這本書,很快李教員平反了。李教員隨後請求把這本致使他妻死子喪、坐牢八年的書送給他。後來他把這本書燒了,將紙灰撒在妻子的墳上,以告慰亡靈!

故事的敘述者軍代表感慨道,李教員的冤案告白,相比他日後遇到的無數冤案,已是非常幸運的一件案例。中共在文革時代製造的難以計數的陳年冤情,堆積如山,件件頭緒繁雜,毫無翻案的可能性。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一百個人的十年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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