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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立安:120塊 這是我賺得最困難的一筆錢

終於,晚上十點半,下工的鈴聲響起。我迅速停下手中的活計,此刻已經毫無念想甚至毫無感覺,只是一片空白和空虛感。從早上不到5點起床,到此刻已經過了十七個半小時。最終,當我拿到了今天工作所得的一百二十塊錢時,突然意識到,這是我迄今賺到的最困難的一筆錢。

提起三和人才市場,人們通常會想到那個由所謂‌‌“三和大神‌‌”定義的奇異之地。‌‌“三和大神‌‌”,開始於三和打工者的自我調侃,進而發酵於網絡,成為三和的代名詞。

本文作者為尋找典型而來,卻發現那些人數更多的,更為典型的是駐留此地的底層勞動者們,然而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被無視和消音。以一具勞工的身體,更深入地觀察這些勞工,他開始了自己的為期一周的‌‌“身體打卡‌‌”之旅。打卡第一站停靠在電子廠,以下是他作為一個流水線工人的自述。

▍日結:僧多粥少

八月份,在做了些準備之後,我(又)來到了深圳三和。

為了在某種程度上不那麼扎眼,我在網上買了最便宜的黑色襯衣和黑膠鞋,翻出了從本科之後就再也沒穿過的放了十年的牛仔褲。看着鏡子里的自己,我感覺有了幾分勞動者的樣子,並對此次‌‌“身體打卡‌‌”之旅有了點信心。

為了保證重體力勞動後的休息,猶豫再三,我還是訂了附近的酒店,沒有像預想的露宿街頭或者在網吧刷夜。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我來到‌‌“海信大酒店‌‌”前的小廣場,等着搶日結。早上五點一刻,天還沒亮,這裡已經人群聚集,在昏暗晃動的燈光中低語着。間或下着小雨,人群躲進兩旁的屋檐下,黑沉而擁擠。即使是這樣的天氣,工頭和中介也很快如期而至。

首先出現的是給工地招人的,直着嗓子喊了幾聲‌‌“工地雜工!‌‌”,也不說多少錢,具體幹什麼工作。但這無關緊要,很快就有一堆人圍了上去,遞上身份證作為幹活的憑證。沒幾分鐘就收了厚厚一摞,大約三十多張。

‌‌“人夠了,走了走了。‌‌”工頭喊了幾聲,帶着一隊人馬離去。

沒有應聘的人群則開始在旁邊議論這份工作的各種細節,有做過的人說他們工作太重,錢少不值得。而旁邊一堆人也附和,下雨了,在工地上幹個毛。不一會,又來了一個滿臉戾氣的打着傘的黑衣人。當人群圍上去詢問時,他板著臉不耐煩地說:‌‌“不要不要,我只要熟人。後面大把招工的。你們等着去。‌‌”撥開人群,他似乎看到跟着自己做過工的人,便指着一邊對他們說:到那邊等我。

這波招工最終只有寥寥數人。‌‌“夠了夠了。走吧。‌‌”他們也迅速地乘車離去。沒找到工作的人們不滿於他的態度,紛紛嗤之以鼻:‌‌“他就是要賣菊花的。‌‌”

屋檐下的人群越來越多,有點超現實的味道。大家都在說著下雨不好乾了,來招人的也少。零星出現的幾個工頭很快就招夠了人離開,圍觀者也隨之一鬨而散。‌‌“掛逼嘍,掛逼嘍。‌‌”周圍的人都在喊。

突然,有兩個人發生了口角,甚至快打起來了。一個說要掛逼了,給多少錢都做,另一個人不幹了,說三和大神要有原則,不能賣命。於是兩人在起鬨人群的圍觀下直着嗓子對罵。

事實上,工價的確低得髮指。普遍是在一天一百出頭的價格,即使那些最重的體力活,也都沒有什麼超過兩百塊錢的工作。即便這樣,大部分的工頭也都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招到工,而務工者們則幾乎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可能性。

我在一旁聽着,思考着到底去應徵什麼工作,但往往是一猶豫,工頭就招夠人並離開了。僧多粥少,好的工作根本搶不到,不好的也不缺應徵者。

逐漸地,天亮起來。廣場上仍然還剩着幾百個沒找到工作的人。賣西瓜的來了,周圍的人群開始陸續散開,或者坐在牆邊發獃。

▍現在,我真的是個流水線工人了

在第一波工地招工的人消失之後,逐漸開始有些奇怪的工作機會出現了。

先是來了個招挖溝工人的,說要挖三米深的溝,一天一百八。招獻血漿的也出現了,白胖中介用嘲諷的語氣喊着獻成分血不累錢多,有三百塊錢,下午就能回來。還有人招往六樓搬床的,說有八十張床,不管多長時間,搬完就給三百。甚至還有幫人換駕駛證的,說是去代體檢,不用幹活,但只有四十塊。

這些招工者都是收身份證走人。我拿着身份證走來走去,一臉焦慮。快七點的時候,我終於下定決心抓住機會,找到一份在電子廠流水線上螺絲的工作。

深圳的工廠實際上都不是很遠,分散在從深圳灣到龍崗、龍華一帶附近。我們這些在各個招工集散地的日結工們被工頭雇來的小巴運往各個工廠。七點四十,我和另外十幾位工友們擠在一輛拆除了座位的小車裡如沙丁魚般被送到了電子工廠。

透過貼黑的車窗向外看去,這一路似乎都在寬闊而熙攘的街道上穿行,從未離開過城市的範圍。

我們目的工廠在一個工業園區的二樓,到達時還沒到八點半的上班時間,於是我們全都蹲坐在樓下等待開工,目睹着穿着工服的正式工們陸續談笑着走進廠房——此刻距離我起床找工作已經三個多小時了。

八點半,列隊,訓話,幹活。我被分配在一條流水線開始的崗位上,這意味着若非手腳麻利,我將影響到整條生產線的效率。

手頭的工作比想像中還簡單:上緊三顆螺釘,把電線固定在轉接盒裡。從上到下依次是藍線、黃線和棕線。任何一個正常的人經過幾分鐘熟悉就能不過腦子地做,毫無技術含量:畢竟是給日結工做的活,需要隨時上手,同時也隨時能夠被替換。

在我幹活之前,已經有人在這裡幹了一整夜了。我之前一班是個妹子,明顯疲憊而無精打采。在領班的要求下,她沒好氣地教了我一遍如何使用緊螺絲的電動起,如何連接三條線:‌‌“藍線,黃線,咖啡色的線,順序不能錯,錯了要返工。‌‌”

我試着做了一個給她看,她說:‌‌“電線往裡太深了,現在壓着膠皮,沒壓着芯,重做。‌‌”第二次做時我便掌握了關竅,她看了看沒說什麼,和領班打了個招呼揚長而去。

接下來便是十幾個小時工作的開始,在幾次簡短的嘗試後,我很快進入了加速的工作狀態。

工作本身真的很簡單,簡單到整個流程沒有太多可以推敲和優化的地方:要接的三條線中,黃線是根獨立的短線,而藍線和棕線則是連接在一塊集成電路板上。我在檯面上排開五個接線盒,先上黃線,再依次藍線和棕線,然後拉拉看有沒有緊,便把它放在旁邊的紙板上,十二個作一版,進入流水線的下一級。黃線,藍線,棕線,拉拉,放一邊。我就這樣機械地做下去。

在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我還暗暗想着自己的身份,並為成功的‌‌“混進‌‌”工人階級隊伍而暗自竊喜。在這種輕微錯位中,我似乎有着某種表演感,並有了某種程度上的分裂感:身體上在機械重複而加速,腦海中則在想着自己這次打工試圖處理的問題,想着那些理論框架,比如布迪厄的象徵資本和由此而來的區分,或者這段時間正在讀的朗西埃對於無產階級感性的判斷。

然而這樣的狀態卻沒持續多久,我的腦子很快就因為手上單調重複動作而進入了放空狀態。

‌‌“象徵資本包括着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藍線,哎我好像接錯了,得把黃線退出來……趣味實際上是結構性的身份區隔……啊呀接線盒不夠用了,剛才她說多餘的放在哪裡來着?……政治是使不可見者變得可見,是製造無分者之分……工頭又來了,他怎麼在旁邊看着我?是我太慢了嗎?哎呀怎麼插不進去,要被罵了嗎……‌‌”

很快,那些來自布迪厄和朗西埃的片段便被三條電線徹底打敗了,而腦子裡便只剩下三種顏色的線和白色的小接線盒,並時不時被消耗光的材料打個岔,而在補充後又繼續重複這個過程。黃線,藍線,棕線,拉拉,放一邊。現在,我真的是個流水線工人了。

▍我們到底做的是什麼?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才一個小時?),我才開始能夠再注意到周圍的事情和人。

用餘光瞟瞟,正對面是一位穿紅色衣服的小伙,他和我做着同樣的活。左前方是流水線下一級的大姐,她把我們做好的原件組裝到一個白色盒子里去,給到我左邊的大叔,他需要為盒子上四個螺絲,然後放在旁邊的傳送帶上,進入流水線的再下一級。

我突然意識到,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麼東西。這個問題充斥了我的腦海:我們做的是什麼呢?說它是燈的一部分而又有點不像,難道是某種煙霧報警器嗎?

我邊想着,邊重複着手上的活計,邊感受着某種與勞動相分離的無產階級化的真實處境:我們已經不再理解自己的勞動,並和這個勞動的結果相分離,只是在操作一個黑箱,並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己由一個具體的人化約為一個抽象的以時間計的勞動力。

我們到底做的是什麼?這個問題在此刻似乎變成了我生命的某種終極問題,我想忍住不問,看能否從蛛絲馬跡中判斷出來,但卻只能尋得各種似是而非的東西。

終於忍不住,我和對面的工友搭訕,結果他也不知道。不知什麼時候,一位衣着靚麗戴着耳環的小廠妹替代了旁邊的大叔,我搭訕問她,咱們做的是什麼呀?她燦然一笑,說‌‌“xx燈。‌‌”

隔着工廠風扇和傳送帶的巨大噪聲,我沒聽清,便回問‌‌“什麼?高壓燈嗎?‌‌”‌‌“藍牙燈。‌‌”我終於聽清了,而這個答案似乎又什麼都不是,只是把我丟回到之前的重複勞動中去。

▍加速,加速,加速

日漸當午,我手心和身上開始出汗。於是再多解開一顆紐扣。當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在做的事情上之後,我發現擰螺絲的活計並不容易。因為是一字螺絲,電起子需要以一個平行於螺口的角度進入,但擰完螺絲後的起子頭卻總是一個隨機的角度,無法直接對準螺口,從而每次都需要調整一個不同的角度才能順利進行下去。這種細微的偏差被時間逐漸放大,讓我精神緊張而焦躁。

同時被放大的還有我身體上原本微不足道的感覺。緊張的背部變得更加緊張而至於痙攣,腰椎似乎開始承受不了我上半身的重量開始刺痛,尤其是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尖:由於需要用來扶住電路板,它們被電路板的輕微起伏磨損而開始紅腫。

這些小的細節伴隨着不斷重複的肉體單調動作將我推到了某種特殊的緊張狀態之中,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加速,加速,似乎想要在將這種動作推到極限處而衝破牢籠。

每個在流水線中的人都在進行着類似的加速運動,整條流水線便越來越快地運轉起來。並不存在什麼極限之處,彷彿這種加速是一個自動完成的指令,身處其中的肉體在這樣的結構中被規訓,被刨除思考和行動的可能,只剩下一個不斷重複而加速的動作。

時間變得無限緩慢,注意力則被擴張到整個身體上——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消費已經變得具有了某種注意力經濟的特徵,生產端也伴隨着類似改變。如何佔據時間,如何更有效率地佔據內在於肉體的時間並將之用於生產,是這個系統的要求。

120塊,這是我賺得最困難的一筆錢

十二點,午休鈴聲響起。流水線轟然而止。所有人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活計,沒有絲毫不舍。

下午,一個半小時的午休後,我們繼續回到流水線工作。時間開始緩慢地持續着。我盼着今天的十二小時工作迅速結束,但每次看錶時它卻只是過了十分鐘或者十五分鐘。這種煎熬讓我想起了曾經的軍訓——從對身體的規訓角度而言,此二者的確有着共同的來源。

終於,晚上十點半,下工的鈴聲響起。我迅速停下手中的活計,此刻已經毫無念想甚至毫無感覺,只是一片空白和空虛感。

從早上不到5點起床,到此刻已經過了十七個半小時。最終,當我拿到了今天工作所得的一百二十塊錢時,突然意識到,這是我迄今賺到的最困難的一筆錢。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眼光工作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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