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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妮:無法靠努力來改變的人生

故事一:23歲的他,要面臨的是家散人亡的命運

講述者:白朵

忽然,聽大伯說他外孫曉華(化名)騎摩托車撞死人了。

不禁打了個寒顫。這一年當中,發生在23歲的曉華身上的禍事樁樁件件都能打倒人。

一年前,曉華的父親自殺。

因為事先婚期已定,而女朋友有了身孕,在父親離世後的第8天,婚禮只能照常舉行。

婚後8個月生下寶寶,40多天後,妻子離家出走,至今未歸,曉華出去找過多次。

真是不幸,現在他又遇上這大禍。

曉華家世代農民,住在我們甘肅定西通渭縣城郊,家有十幾畝地。但是,種地太薄收,他父母隨意種點只供自家吃的農作物,多年來兩個人主要在當地做建築工。

曉華有個弟弟,初中畢業讀技校,現在南京一家汽車廠做事。曉華讀到高一,因傷休學以後沒有再上學,去蘭州一家書店上班好幾年,直到結婚才回來通渭。

1,禍事

就在幾天前,我坐公交車經過發生那場車禍的路段,一些人抬着放有鮮花的棺木在趕路。公交車司機和車裡的乘客們說起來了:‌‌“撞死的是李店小學的女老師,只有一個兒子在上高中。現在人命價貴着呢,還不得個七、八十萬。‌‌”

去曉華家那天是8月30日,我和婆婆帶着孩子去的。

他家的老屋在公路旁,草木茂盛,門前種的是荒草一般的蕎麥。他們並沒有住進新起的二層小樓里。

出門迎我們的正是曉華,臉上明顯是車禍留下的淤青,右眼白充血,紅得叫人發怵,長時間戶外勞動,本來膚色就很黑,讓他看上去很滄桑很憂傷。

接二連三攤上禍事的一家人正吃午飯,曉華和他母親他奶奶,他勉強擠出笑容來說:‌‌“我上午沒有去幹活,被傳喚去交警大隊了,定了責任,我是全責。‌‌”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給我看。

曉華騎他去世的父親的摩托車出的事,無證駕駛,摩托車也沒上保險。死者36歲,是車禍第二日下午搶救無效離世的。

曉華一邊熟練地給七個月大的孩子餵奶粉,換衣服,一邊對我們說:

‌‌“當時沒看見人,夜又黑,沒有路燈,糊裡糊塗地就把給人撞了。我自己也趴在地上了,爬起來,扶起受傷的人,她還有呼吸,也沒流血。這時候看到有一個人走過來了,我嚇得趕緊放下,騎上摩托車回家了。‌‌”

‌‌“開得也不快啊,交警測量的是43~48,那輛摩托車也就是跑50,沒想到會撞死人。檢驗結果是腦內出血,肺也撞壞了……‌‌”

‌‌“這一年來這麼不順,我總感覺迷信上有問題。蓋房子選的日子好像不對,從那以後接二連三出事。‌‌”曉華的奶奶說。

‌‌“我很害怕,一口氣跑到家門口,夜很黑,我看見在蕎麥地里站着我爸爸,什麼話也不說。他好像要叫我呢。‌‌”曉華似乎也覺得這一切都跟鬼神有關。

‌‌“他回來,嚇得一直不說話,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後來三天兩頭叫去交警隊。昨天他開着三輪車往地里拉糞,悶着頭把好幾大桶糞往車箱里扛,我一看嚇得趕緊說:‌‌‘你不能這麼干,等你媽來了一起抬啊。’他說:‌‌‘反正我做的夢不好,我就要把我往死里掙!’可不能再出事了啊——這叫人咋活!‌‌”曉華奶奶情緒激烈,有一陣不能自已。

2,父母

仔細回想曉華父親的自殺前的細節,打斷他念頭的契機很多,可都被忽略了。生活的粗糙掩蓋和磨損着人的基本情感和認知,最後只剩了手足無措地承受最殘酷的結果。

他生前給我說起過他就要蓋好的新房,能感覺就要做成一件頂大的事之前,很難掩飾的驕傲。

那棟二層小樓現在在一片平房的包圍中立着呢,而拚命攢錢賣力蓋樓的人已經沒了。小樓是他和曉華母親準備給二個兒子娶媳婦用的,現在一個兒媳婦跑了,另一個遠在江蘇。

他也對我婆婆說起過蓋這房子的辛苦,他說:‌‌“喝點酒趁着糊塗的時候,我就能歇一下,不然我歇不下來,我累呀。再忍一下,把房子蓋住,再說。‌‌”

我婆婆感覺曉華父親是壓力太大,想不開才走的。

曉華母親的壓力也不小,她今年49歲,粗壯。我們鄉下婦女多粗壯能幹,不過大多是做地里的活兒,可曉華媽媽多年來都是干男人的活兒,所以,她讓很多我們本地人佩服。每天在建築工地勞動十小時,她下班後還要做家務侍弄地里的莊稼,二十多年沒間斷,沒有周末,沒有休假,即使曉華出了這個大事,她也沒有請假。

她說,她開始乾的是填水泥,累,工資低,後來學會了綁鋼筋,技術活,工資高了一點,一天賺100多。聽說,曉華母親對做活兒看得太緊,每次曉華父親喝點酒,曉華母親就罵他喝死算了。

曉華奶奶說,臨走前一晚,曉華父親對她說了幾遍:‌‌“媽,你睡去吧——,媽,你睡去吧——‌‌”

曉華奶奶隨口應着:‌‌“好,好,你也睡去吧,明天還要上工呢!‌‌”

他又對曉華母親說:‌‌“把做窗帘的錢2800多,刷牆的400,都給人還清了吧。‌‌”

曉華母親只是感覺有點奇怪,好像不懂說為什麼說這個。

他解釋說:‌‌“別人沒欠我,我也不欠別人的。‌‌”

那一夜裡他起來睡下反覆多次。

家裡的摩托車半年沒動了,他要給摩托車的蓄電池加硫酸。

最後一次起來,他就坐在門檻上,手裡拿着一瓶冰紅茶,慢慢擰開,忽然一口氣喝下去了。

曉華母親一下反應過來,這冰紅茶瓶子里裝的是硫酸,曾經應他的要求,她把硫酸加到瓶子里準備加進摩托車的。

炕上的曉華母親嚇瘋了,趕緊跑到廚房舀了半瓢漿水,想要用土方法給他解毒。等她跑回到門檻邊時,表哥已經躺在地上口不能張開,喊着又燒又疼,不斷翻滾。

救護車把人拉到醫院,最終還是沒能搶救回來。

她回憶他生前給自己說過:‌‌“我的任務完成了,房子也蓋住了,裝修好了,媳婦禮錢太多了,沒那麼多錢,我走了。‌‌”

這麼明顯的暗示,忙碌到麻木的一家人,都沒有發現。

3,婚事

曉華父親說的禮錢就是前面提到結婚彩禮20萬,他應該是被這筆巨款嚇退了,因為他過世,這筆事先談好的錢變成了12萬,結婚時候一筆付清,沒了父親的曉華和曉華母親到處借,湊上了,現在還了3萬,還欠着9萬。

高一時候,曉華不小心被水泥板砸傷了腳踝,休學三個月,就不願意再上學,進蘭州的書店做事。三年前,在書店交了女朋友,去年不小心懷孕了,決定回老家來結婚。

開始家裡人不同意這婚事,可曉華堅持,最後雙方家長坐下來商量婚事,女方提出要20萬的禮錢,這在我們縣城是破紀錄的了,而且要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後面這一年多,被幾件大事再三重擊的曉華也開始後悔:‌‌“都是我害的,是我的任性害了這個家,我結婚離我爸去世只有8天時間……當初就不該結婚。‌‌”

我感覺曉華對跑掉的妻子還是有感情,他們的房間至今還保持着女主人在家時的模樣。梳妝台上依然擺開各種護膚品化妝品,一片面膜好像隨手被放在一排書上,在那等待女主人歸來。

可她已經走了半年,曉華找過她幾次,見了面,但她猶豫再三,還是沒回來。現在,她已經把曉華的電話和微信都加進了黑名單了。曉華說:

‌‌“她給我生了這麼乖這麼帥氣的娃,所以到現在為止,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但他也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等孩子長大了,我不會讓孩子去認他媽的,也許以後她想照顧孩子,不可能了,在我在孩子最需要她的時候,她一聲不吭走了。‌‌”

我總覺得曉華有點言不由衷。

誰會想到曉華又撞了人。現在,他要面對的可能是刑事訴訟和巨額賠償,是不是要入獄都未可知,家裡還有一個被親生母親丟下的嗷嗷待哺的嬰兒。

按我想,如果情況好一點,那不幸的女老師家人能同意曉華不收刑事處罰,讓他和他母親一起勞動慢慢還錢,雖然不知道這母子倆要還多久。從沒像父母吃過苦下過力的曉華,他能扛得住嗎?

23歲的人生,本來應該有很多可能。可是還有什麼神奇的魔力能讓曉華以後的人生露一點點光,多出一點點的可能?

故事二:他說,不給錢,就跳樓

講述者:青娥

小武和我同一個小學,他雖然比我低一屆,但一個村的孩子都很熟,那時候的小武從來不搗亂。後來村裡人一帶二,二帶三的,都出去打工,留下我們這些上學的孩子,有的寄養在親戚家,有的去了比較遠的寄宿學校,慢慢的相互間就陌生了。

突然聽老鄉說小武要在老家結婚,日子訂了,親戚們通知了,豬都抓回來了,都知道他準備第二天辦酒的,可他跑了。

原來是場假結婚,找了個女的,兩人商議好合夥騙小武爸媽的錢。事先還說女的懷孕了,家裡不給錢,女的就不同意結婚。

老鄉說:‌‌“他爸媽真看着他哭嘞,金子都打了好多錢,手鐲、項鏈最後都給小武賣了吃了‌‌”。我有點不敢相信,怎麼都想不到小武成了這樣的人。

聽說現在的小武就是躺在家裡,什麼事也不做,還要吃好的喝好的。

‌‌“他不做嘞,在外面混不下去。他爸每年還要給他還幾千塊錢欠賬。‌‌”老鄉這麼說。

我說:‌‌“不給他還了,讓他自己出去掙錢。‌‌”

‌‌“不給他還?收賬的坐到你家裡,不給要打人,你還不還?小武找我兒暉平借錢,暉平說,你要幾多了?說‌‌‘1000’。後來又借了1000。過年回去,我兒暉平找他要錢,說辦廠手裡緊。小武說:連你都來找我還錢,那我家裡不是要坐滿?‌‌”

‌‌“去年過年他來找我:伯伯,借點路費。我問他要借多少。‌‌‘1000’。1000?可以啊,我的錢要放利息的,借1000,過年回來還10000。他就不說話。我問他:你找伯伯借錢,是要蓋房子,還是要娶媳婦?等你蓋房子還是娶老婆的時候來,有就給你點。‌‌”

‌‌“小武爸爸跟我說,這幾年來,大大小小都給他還了九萬多。‌‌”

我說:‌‌“那他爸爸看到他都要哭啊。‌‌”

‌‌“哭?他爸的一個三輪車,被小武開到高家嶺飯館裏,給當了。他爸再花了800多才贖回來。阿峰的摩托車,被他開去吃得乾乾淨淨。‌‌”

‌‌“一次在溫州打架,被關到派出所,他叔叔去接他出來。他說:叔叔,身上有錢不?他叔叔問他做什麼。他說要去浴室洗澡。叔叔說回家洗不了啊?小武說:浴室洗的多舒服,要把晦氣去去。他叔叔前世的火都惹起來了,一巴掌打過去,後來小武媽媽還不高興。‌‌”

我說:‌‌“如果是我,我就不給他錢,讓他餓,餓急了就自己去掙錢。‌‌”

‌‌“不給,不給他跳樓啊。‌‌”

‌‌“他肯定故意嚇唬人哦,還真會跳?‌‌”

‌‌“真跳啊,就跳過一次,還好摔到沙堆上,不是就摔硬了。‌‌”

在他們淺顯有限的認知里,生命實不足惜,包括他自己的命,也包括別人的命。

缺席了孩子成長的第一代農民工,當年抬腳就走離開故土,現在再多的自責也沒法補償,唯一做得到的,可能只有加倍庇護和用錢彌補。不過,他們很快發現這很難奏效,對子女虧欠的暗示反覆疊加後造成的落差和鴻溝,使至親的人成了同一屋檐下互相排斥互不接納的兩代人,最後,常常是做長輩的無力又無望地放棄,把不知覺中長大成人的孩子推給社會。承擔生養下一代本身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大半個生命,除了生養,他們想不到還能給出什麼?

我們這一輩是村裡的第一代留守兒童,90年代以後,陸陸續續的,村裡人都放棄種田去打工。我讀高中時候應該最嚴重,村裡的田地全都荒着長滿雜草。

我們父母那一代不是喜歡外面的繁華,實在是種田太苦太不賺錢。爸到現在都跟我說,如果不是外出打工,我跟兩個妹妹根本沒辦法讀高中又上大學。

能當留守兒童,已經算是幸福的。我的鄰居阿平,讀五年級那年,剛過完年沒幾天,突然就被來村裡招工的廠家拉走,聽說拉到溫州去了,是她父母決定讓她去做工。她自己一點準備都沒有,都沒來得及跟小夥伴們告別。

留在老家讀書的孩子,少了父母的約束,大都無心學習,成群結伴,打架玩遊戲。

父母只能盡量讓孩子讀完初中,起碼認得字。實在搗亂,學校不收的,初中都讀不完。每年過完年,都會有孩子被父母帶走,我們村幾乎有一半都去了溫州做縫紉和皮鞋。

工廠是一個磨時間的地方,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以上都很正常。

堂哥在溫州做縫紉,經常累得被縫紉機的針頭穿了指頭。一次他發朋友圈說,手指又被針扎了。我聽了疼得齜牙咧嘴。他說,沒事,做縫紉的應該都會被扎幾次。

剛出社會的孩子吃不了這份苦,他們更愛幻想,而真正等待他們的只有慢慢耗掉激情的工廠。

每天不離手的手機上,播放的都是言情偶像劇,生活好像那麼美好。鋪天蓋地的廣告,到處引誘你去花錢去消費。各種各樣的節日,似乎都要買買買,而現實與夢幻差得實在太多。

我堂妹說,她以後有了孩子,真想自己帶在身邊,現在自己這麼缺乏安全感,可能都源於小時候父母不在身邊。

但是資源都在一線城市,真回我們縣城,去哪裡找得到工作呢?

故事三:我不是懶,我只是迷茫

講述者:青娥

在我們九十來戶的村子裏,有十五個大齡男青年,也被叫‌‌“光棍‌‌”。按農村的習慣,到了二十五歲還沒結婚的男孩子都是光棍。

堂弟是這十五個光棍中的一個,今年二十七歲了,又是家裡的獨子,他爸爸已經急得每年過年都過不好了。

堂弟前幾年定過親,還帶女孩子一起外出打工,沒過多長時間,女孩子被他打跑了。

堂弟易怒,稍不注意踩到他的燃點,他就可能爆發。

這性格跟小時候的經歷不無關係。小的時候,他爸爸外出打工,媽媽在家帶着三個孩子,還要種田,管里又管內,忙不過來,脾氣比較暴躁,管教孩子的方式就是打。一打起來,別人拉都拉不住。堂弟頑皮,總被關在房間里死命的抽。

後來他媽媽爸爸一起去浙江打工,堂弟跟兩個姐姐寄住在不同的親戚家。堂弟無心學習,經常打架,成了班上的搗蛋王。讀完初中就沒讀了。

只有這麼一個男孩,爸爸媽媽捨不得他一個人出去打工,就帶在身邊,想做點什麼就去爸爸的工地上幫工,不想做,就在家獃著。

後來,他爸爸讓他學縫紉,沒學多久跟人打起來,沒學了。又介紹到熟人廠里學模具,因為受不了管制,跟管理大吵一架走了。還學過開車,學成之後跑過一段時間滴滴,最後也沒幹長久。

去年,他爸爸花了幾萬塊錢在老家買了農業機械,犁田的、耕地的、收割的,想讓堂弟留在家裡操作農機,擔心他的性格在外面吃虧,放在家裡總要放心一點。可沒過多久,聽說堂弟跑了,跑去哪了不知道。後來聯繫上,知道人在廈門,自己跑去一家廠里上班。幾萬塊錢在老家買的農機,幾千塊錢處理掉了。

去年快中秋,堂弟打電話說要來福州和我們一起過節。

晚上七點多,他出現在門前,瘦得臉上都沒了肉。手裡拿着一條煙,是特意買給我爸抽的。

估計那時候他口袋裡已經沒多少錢。第二天中午吃完飯,他要走了,說回廈門。可聽同村人說,堂弟並沒回廈門,而是去網吧待了一夜,不知道是沒錢回廈門了,還是廈門的工作已經辭了。爸趕緊給他電話,讓他別到處亂跑,想他留下在同村人那邊幫忙刷油漆。堂弟答應了,可沒做到兩個禮拜,同村的哥哥說,管不住他,讓他做個什麼,都要頂嘴。爸再給堂弟打電話,囑咐他好好做事。他非常敏感,懷疑同村哥哥搬弄是非。幾天後,堂弟說要回廈門拿換洗衣服,走了就沒再來福州。

再有堂弟的消息,是一次無意中聽到爸打電話,說堂弟在老家又惹了什麼麻煩。

我問爸,爸不肯告訴我。

在外面沒出路,堂弟回老家了。他爸爸已經不管他,生活上也不再給他接濟。沒了生活來源的堂弟偷了他爸爸的金項鏈、金戒指去變賣。

他還在網上借了一堆貸款,他爸爸、姐姐、表哥、妹夫都替他還了不少錢。

聽說堂弟最近去了趟菲律賓,回來後像變了一個人,見了誰都不招呼,面無表情的。

我給堂弟發信息,問他在家好不好,他說抑鬱的快成神經病了。還說:

‌‌“我從小都很少跟我爸溝通,他總是罵我不務正業,好高騖遠,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我‌‌‘廢呢’。‌‌”

‌‌“我不是懶,是因為我沒有一個正確的方向,簡單說就是迷茫吧。‌‌”

去父母身邊過暑假的孩子,在車間陪父母一起加班

堂弟的微信簽名是:人若沒錢不如鬼,湯若沒鹽不如水。

他知道要努力掙錢,但是怎麼掙錢,自己要過怎樣的生活,他不知道。

手記:他們的人生都被打敗了

上述三個故事,引自‌‌“人世間‌‌”團隊白朵的《兩代農民工,在災難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和青娥的《村裡的年輕人》。兩人文中都寫到了兩代農民工之間由各種虧欠缺失帶來的隔閡,而所有的這些,其實都是農民工的這兩代人應該也有共識,比如對城市的認識。無論哪一代人眼中的城市跟家鄉比,都閃爍着無數機會,雖然他們深知所有的城市都不親善,不可控和不能信賴。這種防範之心不只針對城市,對他們的家鄉和土地同樣適用,這源於中國農民和世代依賴土地生存的基本關係已經改變了。

白朵和青娥都是農民的後代,不同的是,一個生在中國西北,一個生在中國東南。兩地的地貌民俗很不同,現今面臨的許多問題卻極相近。

白朵是甘肅定西人,那裡地瘠民貧,環境惡劣,史上就有名。清時左宗棠任陝甘總督時給光緒的奏章里提到的定西是‌‌“苦瘠甲天下‌‌”,這裡也是楊顯惠先生著作《定西孤兒院》的發生地。

白朵的童年沒有離開父母,但據我知道她從小至今一直都要照顧和費心安置重病的母親。今年春天她的寶寶出生,現在正在定西鄉下休假,曉華的故事是她抱着六個月大的孩子走訪後寫下的。

一個苦主,一個命薄人,看過曉華的悲傷故事,再回想曉華背後的每一個人,有哪個是不悲傷的?

喝了硫酸的父親、每天為100多塊錢去建築工地捆鋼筋的母親、才七個月大的寶寶和扔下寶寶出走的妻子、兒子自殺,孫子可能面臨牢獄之災的奶奶、車禍去世的女老師和她的家人,沒有例外,個個是苦主,個個是命薄人。

細看整個故事,另有一個貫穿主角是曉華的父親,他具有他那代農民身上的典型特徵,忍辱負重、不惜氣力、省吃儉用直到最後力竭心冷。棄世前的晚上,還不忘安撫老母親,關心家庭債務。甚至在他死後也依舊不能離場,出了車禍的曉華慌亂回家,感覺父親的鬼魂在自家蕎麥地里顯現,好像正要叫他。

理解曉華父親不難,理解曉華和曉華妻子不那麼簡單,特別是扔下那麼小的嬰兒就跑掉的年輕母親。

人們容易忽略這個現實:農民的兒子曉華和妻子是在城市裡相識戀愛,他們情感基礎的所有細枝末梢全寄生於城市,移到偏遠貧寒的鄉下就很難延續,她的出走很可能是另一個悲傷的故事了。

一年前我去貴州畢節,聽到最多的家庭悲劇就是進了城的農民工二代帶女友回老家結婚生子沒過多久,年輕的母親突然失蹤,拋下還在吃母乳的孩子。當地有爸爸沒媽媽的孩子在鄉村小學留守兒童名冊里佔有相當的比例。

而現在的曉華只有慌亂無措,攤上禍事讓他頓時喪失了迷茫的資格。迷茫是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空間里的自我審視。也許只有學習上一代人鐵一樣的堅韌,年輕的曉華才能挺過這一關。

而故事的另一個講述者青娥,她自己就是第一代留守兒童,父母現在還在福建打工。她和兩個妹妹都是奶奶帶大的,惟有她們三姐妹的弟弟,用她的話說是‌‌“接續香火‌‌”的一根獨苗,一直被父母帶在身邊。

留守兒童經歷輟學、各種做事不成、反覆借貸、靠家人替自己還債,這個堂弟的短暫簡歷和溫州滴滴事件中的鐘某太相仿,而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偶然經過我們身邊的看上去平常無害的一個。

我最先在《上課記》里寫到青娥是12年前的2006年,當時她讀大一。後面這12年里,她默默地在海島上求學又去福州就業。今年春節期間,她寫過多篇來自家鄉江西鄱陽的記錄,發在騰訊大家上(請點擊‌‌“人世間‌‌”查看)。

幾個月前,她來深圳工作。她和堂妹以及另一個朋友一起租住深圳的農民房,面積大約50平,每月房租2600,加雜費大約3000三人平分。因位置遠離市區,每天一早要分別擠公車上班。經常加班到夜裡10點,周末很難休息一天。

有數據說,中國目前能讀到大學本科的只佔總人口的4%。青娥和她堂妹都是大學畢業,屬於這4%,在幾千萬長大成人的留守兒童中,已經是鳳毛麟角。

輟學、一事無成、不發奮不努力、借貸、返貧、困惑迷茫,貿然責難和義正言辭很容易,而在努力和結果之間究竟有多大的距離,無可計量。

這篇文章完成是9月2號的凌晨一點鐘,忽然很想問青娥:關於留守兒童和第二代農民工的各種報道不少,為什麼很少出現女性,她們最多是以別人的妻子,別人的姐姐偶然出現一下,青娥或者能有些具體的事例和思考,希望這能成為我們的下一個話題。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ipress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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