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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仲維光:「從此開始 我絕對不講一句共產黨好話」

——兩種人生、兩種文化的對抗——我和張承志文革衝突五十年答客問

我那時告訴自己,從此開始,我絕對不講一句共產黨好話,無論公開還係私下。此後,我信守了自己的諾言,包括在工作期間、繼續上學時填寫的各種表格,以及不得不寫的工作總結,我再也沒有講過熱愛黨,講過一句共產黨的好話,堅持拒絕寫所謂入團入黨的申請書。這個堅持,以及那兩個我的終生任務也就決定了,七零年後我絕對不會進入嗰個社會,沿着階梯而上。因為那對我係個絕對的恥辱。

1.

關於張承志,雖然文革中我和他有短暫的交集、直接的衝突,但係從更深的層次卻也可以講,從文革開始我們就係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我在文革近卅年的時候,一九九五年提到過他一次,那係因為我的啲朋友來問我對他的文字的睇法。他那時寫的《心靈史》,一部充滿狂躁的意識形態廢話的書,居然在文革卅年後在嗰個社會再次喧噪一時。現在又過了廿年,一位研究我的思想經歷的小友來信,問我被張承志帶領紅衛兵糾察隊毆打一事的具體情況:

“先生當時對此事係如何體認的,即您的‘被群毆有感’?

這係您在文革歲月中唯一的一次被打體驗嗎,如果唔係,這係第一次嗎?

幾十年時過境遷之後,您與這些人有無見面、他們有無道歉?

今天在追憶之時,您認為此事對於自己有何影響與作用?”

看來這個歷史故事,對於下一代人了解認識我這一代人所經歷及追求的經驗教訓,還真嘅係有些必要來回憶記述,以及補充解釋。

走近人生七十,現在要我來談張承志,我和以前已經有着根本的不同態度——更多的係歷史和思想評述,而非涉及對抗嗰個活着的個人。因為就活着的個人來講,無論他持咩觀點,對歷史如何看,我都希望他活好,我希望能夠看到生命之對於每個活着的人的美好,對於未來的人的美好。於張承志,我當然也係這個希望。而我之所以寫下這些回憶與思索,也係在這個同樣的目的下想再次講明:每個人,不管他出自咩樣的家庭,在社會中居於咩地位,生命對他們來講都係一樣的——最美妙也最奇妙,所以,人對人的迫害無論怎麼講都係最令人厭惡的!無論係以咩名義的迫害,階級、種族、地域、政黨、思想、信仰……,都一定係一種罪惡!積我一生之奮鬥、之努力,反抗的都係這類的迫害和禁錮。

人,當他們必須組成社會,在其中生活的時候,如何能夠讓大家都好,係每一個有過一次生命、嚮往美好,且愛他的同類的人的希望。我們這代人,伴隨廿世紀的人類的巨大的歷史性的災難,為此留下了沉痛的教訓,付出了無數生命以及生活的代價。我希望我的同代人在退出人生的時候認識到這點,希望我的後代人能夠接受教訓:不再因為族群問題、意識形態問題而互相排斥,甚至迫害、殘殺。

2.

關於我被張承志帶領紅衛兵糾察隊毆打一事,發生在一九六八年的四月左右。事發的原因係因為那時社會在黨內鬥爭的影響下,又開始反右傾。這讓當時北京中學界的我所在的四三派極為興奮。我們覺得文化大革命有可能又要深入到一個新階段了,為此我們清華附中井岡山寫出了“關於北京市中學運動的七十一個為咩?”,連夜把它貼到了北京市的各處。記得那幾周我們經常在晚上蹬着平板車,平板車上裝着漿糊桶、大字報以及書寫大標語的紙張。在城裡的繁華地帶的牆上——有些地方張貼大字報,另啲地方則貼好紙,根據長度書寫不同的標語。當然無非係“打倒楊余傅”,“反擊右傾翻案風”,“誓死保衛中央文革”一類的口號。

這個活動在校園裡當然更不會錯過。我被毆打的前一夜,我帶着初中的幾個孩子把校園裡幾乎所有的能夠刷上標語及大字報的地方都刷滿。那幾個孩子係我的嫡系部隊,都很聰明、也很頑皮,從六七年年初就跟着我。在那次刷標語中,我們把張承志所在的紅衛兵辦公室,即教學樓一進門右手的那間屋子的門旁左右的牆上都刷滿了標語口號。最後,一個孩子把門楣上部的空間也刷上了標語。為此這個辦公室就整個陷於標語中了。我諗大約這激怒了經常在紅衛兵辦公室的張承志。

講到呢度當然還要強調一下張承志當時在清華附中及紅衛兵中的形象、位置及作用。

坦率講,他在以幹部子弟為主體的清華附中紅衛兵中的地位不高。這當然主要因為他的出身不高,他沒有顯赫的高幹出身,只不過係紅五類而已。此外就係他在清華附中曾經有過的校園生活中係個非常普通的學生。他甚至看來帶着土氣及蠻氣。在文革前的清華附中,學習成績好的,體育成績及文藝特長過人的學生係學校中風景,所以張承志唔係學校中的風景性的人物。大約也就係因為此,在我的腦子裡,他永遠係腰系寬皮帶、身穿褪色軍裝、身材壯碩,作為嗰啲具有高階幹部出身的,如王明、張曉賓、熊剛的基本背景出現在老紅衛兵中的。或者用他們的話講,他係屬於嗰個時代感到被冷遇的所謂一般的幹部子弟、紅五類子弟出現的。所以在文革前不突出的張承志,在文革中,從六、七月份開始係以那種最樸實的工農子弟的形象出現,而這個形象在紅八月定格:一位不僅腰系一條、而且還手提一條寬皮帶的紅衛兵糾察隊長。他真嘅可以講係清華附中六六年紅八月的象徵性形象:身材強壯、身穿破舊軍裝,永遠和另外一位糾察隊骨幹,當時少有的幾位出身不好的紅衛兵高三的盛家駟在一起。那位盛家駟的身材更為典型,由於四百米跑成績優秀,係我們學校出了名的腿粗、身壯的肌肉型男。雖然如此,講到此我必須要強調的係:至今我諗到的張承志還係這個工農兵、赤衛隊的形象的原因,唔係因為他的肌肉型的氣質,也唔係因為那一拳,而係因為他其後的文字,以及我在媒體中聞到的他的文字中所散發的文化氣質使然。

在刷標語那夜後的第二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樣地和朋友一起到食堂吃飯。清華附中的食堂在教學樓的右後方,即東西向的教學樓西側後,也就係附中的西校門進來就係食堂。我從教學樓西側一拐過來就看到張承志等大約一廿個老紅衛兵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坐着,我覺得有些不平常,但係也沒放在心上。因為無論咩事,正面看到後就跑,不屬於我的性格,所以即便那時我知道他們係專門等我的,我也會迎面走過去。當然還因為我根本沒有想到除了爭論外還會發生咩。還沒等我走到食堂門口,張承志就帶領他們迎了過來,一下子把我和我的朋友包圍在中間,他們高叫講,標語係咪你刷的?你去給我們撕掉、擦掉。我當然不會示弱,於是就在嗰度吵了起來,圍觀的人也開始多起來。就在爭吵的時候,在我面前的張承志突然揮手對準我面部一拳,然後所有的紅衛兵就都一擁而上。有的用本來準備到食堂吃飯的搪瓷飯碗向我的頭砸來,還有啲人死力拽我的夾克上衣。在這種拉拽下,我的夾克由於後面中間有一條對接的封,居然一件夾克在撕扯下被扯裂為二。這個時候,我們的人也多了起來,為此兩方逐漸形成了對峙,形成了立即會武鬥的形勢,這時候軍訓團的解放軍趕到,分開了兩派。而我被朋友護送到大學,因為他們認為,如果我再在學校住,還可能受到他們的圍攻及暗算。此外要檢查睇吓我係否受了傷。他們驚詫地講,沒想到你的腦袋咁硬,那麼多搪瓷飯盆竟然沒有打破你的頭。對於兩顆門牙我當時就發現被打得內傾幾乎四十五度,我把它們推了出來,不敢再動它們。後來去看醫生,醫生講,應該暫時還可以長好,但係因為傷了根,五十歲後會剝落。我真嘅沒有想到,這大夫的預言如此准,大約在我五十五歲的時候,有一天被一個孩子無意間碰到,結果那顆門牙就掉了,此後另一顆也無法堅持,只好拔掉。似乎其後我上牙床的絕大多數不得不拔掉的牙,都與這兩顆牙有關,它們使得周圍的牙都沒了依靠。

這件事係我在文革中的唯一一次被毆。但係我在清華附中的初高中卻有過幾次動手打架的經歷,而其中的對象竟然全都係幹部子弟,都比我幾乎高一頭。

我六一年入學的時候一米三八,到六六年長到一米七〇。初二的時候我曾經和一米八〇的當時的駐英代辦宦鄉的兒子宦國梁,因為在講台桌上打乒乓球爭執勝負,他首先動了手。另外一次係和當時的林業部副部長荀昌五的兒子荀小軍,忘記了因為咩事,但係動手的方式居然都和張承志那次類似,爭執中突然他們揮拳,而我也係下意識地立即衝上去對打。

對於和宦國梁和荀小軍的打架,並沒有讓我立即想到幹部子弟和平民的對立、特權及階級路線問題,因為那時我還很幼稚,腦子裡沒有那麼多、那麼複雜的事情。我諗他們倆人也係如此。但係和張承志衝突的那年,我已經開始覺悟,開始思考未來人生的事情,文革帶來的國家大事問題。現在想,它已經潛移默化地讓我感到,我們和幹部子弟、特權階層對立的係根本性的對立問題,不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就會一輩子受這些智力不高、卻能夠依靠權勢佔據社會的權力位置欺侮你。我覺得現在可以肯定的係,導致我走向這條人文問題之路的就係文革的發生,紅衛兵的誕生讓我突然明白,我們平民係不可能和他們平等的。在短暫的六六年到六八年的三年中,我所經歷的社會問題、人生問題讓我思索,如何才能夠像一個人那樣生活?這使我走向了這條至今還在堅持的道路。

寫到呢度,我倒係還要補充幾句。文革中打人最兇殘的真嘅唔係嗰啲高幹子弟,而更多的係張承志這樣的邊緣子弟,其中最兇惡的則係嗰啲“出身不好”,卻緊跟幹部子弟,一心要表現自己的嗰啲人。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來稿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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