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我從小就沒有大志 - ☀阿波羅新聞網
阿波羅新聞網評論 > 言論 > 正文

張鳴:我從小就沒有大志

 

我嗰個時代的人,好多人小時候張嘴就係胸懷祖國放眼世界,立志要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其實,這個三分之二的比例,後來已經發生了變化。這個比例,係社會主義陣營還完整時候的算法,等到蘇聯和東歐按我們的講法都修了,就又吃二茬苦遭二茬罪了。古巴、朝鮮和越南,也玄。所以,等到我完全懂事的時候,按理講,世界上受苦人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幾乎就剩下我們中國人還幸福呢。

但係,習慣的講法並沒有因為世界上出了修正主義而改變,我們還係這樣信誓旦旦,幾乎每天發誓要解救嗰啲中國以外的人們。進入文革之後,好些大佬哥姐姐們,還揚言有一天要攻下白宮,把紅旗插到白宮的頂尖上。這個宏大的目標,後來又加上了克里姆林宮,也需要這些紅衛兵去攻佔。那場景,估計就跟當年的蘇聯電影《攻克柏林》差不多。很幸運,在文革開始之前,我看過這部電影。

不過,當年的我,卻沒有這樣的大志。因為我知道,我和我的家人,都唔係這個國家的主人。我在家裡最小,年長的大姐,高中畢業之後,成績很好,卻沒有考大學的資格。一個出身不好,父親又有歷史問題的人,在這個國家,就係賤民,賤民係沒有資格胸懷大志的。這一點,街坊鄰居,都門清,嘴上不講,目笑存之。

文革一開始,父母挨批鬥,然後進了牛棚,我的狗崽子身份,被確定下來。出身好的同學,根本不叫你的名字,就叫你崽子和羔子。沒事揍你,就係一種他們的娛樂。雖然講,上面需要小學生上街遊行了,我也得跟着去,但絕對不能出頭露面。文藝節目里,連大合唱都不能參加,打籃球,踢足球,都沒有人帶你玩。經常開的憶苦思甜大會,一唱起憶苦歌,我就得躲在角落裡,好像在萬惡的舊社會,我剝削壓迫過這些老師和同學似的。

文革後期,局面穩定一點,學校能上課了,我愛讀書,成績好。但係,人們會當著你的面嘲笑你,講你學習好有咩用?愛讀書有咩用?漫講不能被推薦上大學,就連當兵都不行。中學畢業之後,去農業連隊勞動,全連的青壯年,都係民兵,就我一個人唔係,連摸槍的資格都沒有。

在這種情形下,我當然不可能有咩大志。這個國家跟我沒有關係,世界的革命形勢,跟我也沒關係。我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充其量,不過係一隻活得比較長的螻蟻。哪天人家不高興了,一腳就踩死了,踩死也就踩死了。當年我父親在連隊扛包,從汽車上跌落到水泥場院上,顱腦出血,昏迷不醒,人家只把母親叫來,就不管了。幸好,揸车的司機,用汽車把母親和父親帶到場部醫院,才算救了一命。當時,如果我如果出了事兒,也就係這個待遇。

只係,工作之後,我發現,像螻蟻一樣活着的,還不止我一個。我們周圍公社裡的社員們,即使出身貧下中農,活得也一點都不好,好多人家,連一幅完整的炕席都沒有,身上的衣服,補掩落補掩,每年,都要缺至少三個月的糧。家裡多養頭豬,多養了幾隻雞,還會被大隊的民兵給抓走,如果不服,管你係咪貧下中農,吊起來就打。

理論上,他們都比我強,係國家的主人。但係,連飯都吃不飽,主人又有咩意義呢?更何況,也沒有咩國家大事,有人會跟他們商量。連自己生產隊種咩糧食,上交幾多,他們都講了不算。

不用講,這些社員,也沒有大志,甚至連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這檔子事兒,有的人都不知道。那時候,有時候我腦子裡也會閃過一絲不該有的念頭,世界上還有咩地方,會比這些農民更苦呢?但係,瞬間就打住,不敢往下想了。

賤民,不該有主人的意識。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言論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