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新聞 > 人物 > 正文

甘肅跳樓女孩的最後653天

“李奕奕”的图片搜索结果

在被高中班主任性騷擾後,高三女孩李奕奕曾經進行過艱難的自救——她向學校心理輔導老師求助,她去婦科、心理科接受檢查與治療。在告訴父親事實之前,她說:‌‌“我跟你說一個事,你別生氣,也別衝動,你也別離開我,你要和我在一起。‌‌”此後,父親報警,父女二人從甘肅慶陽去往上海、北京接受心理治療。她幾次試圖自殺,又幾次被救,在狀態沒那麼糟糕的時候試圖繼續學習,想要參加高考。但最終,她在‌‌“無邊的黑暗‌‌”中,敗下陣來。

你之前救過我

的士司機從微信群里得知有人跳樓。他在事後回憶:‌‌“說啥的都有,好的,壞的。‌‌”一位圓臉的商場導購被人流挾到現場,不詳的預感升起時,她別過頭,跑了回去。街道對面,一位整天忙於兜售鴨脖鴨胗的女士,每隔一會就抬頭望向高樓,黑色的身影還在那裡。這天夜裡,面對空蕩的街道,她惴惴不安,提早半小時打烊了。

死亡的信號是在6月20日15時後發出的。一位少女登上了麗晶百貨的8層平台,她很可能是通過一間廢棄的自助餐廳爬了出去。在甘肅慶陽,西北的陰天等於無法忍受的悶熱。黑衣黑褲的女孩低着頭,腿搭在平台外,擺弄着套着粉紅手機殼的手機,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在後來傳出的網絡視頻里,有的圍觀者喊出了‌‌“跳啊,快跳啊,在那猶豫什麼?‌‌”有人發朋友圈,‌‌“樓下好熱的,快跳啊‌‌”。

派出所警察在15時45分接到報案,21名消防官兵在18分鐘後抵達救援。這是座街道寬敞的小城市,一眼望去建築大多低矮。交通管制、現場人員疏散和救助器材鋪設一一進行着,但人們的焦點仍在上面。

女孩認出了消防支隊中隊長許積偉。她對他說:‌‌“你之前救過我,你看我這回選的地方怎麼樣?‌‌”許積偉這才想起,1年前,他救過她一次。這次他沒能成功,現在看來,這次可能沒有人能成功。

在女孩最終決定躍下時,許積偉抓住了她的一隻手臂,右腿夾在她腋下。天台太窄了,許積偉使不上勁,角力中,19點15分,一抹黑色墜了下去。消防員趴在窗台上,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奮力的、令人心碎的嘶吼和哭喊聲。

夏日的傍晚通常是悠閑而愉快的,尤其是這個時間,天還沒黑,人們仍能清晰地看見眼前發生的一切——這個季節太陽要晚上8點才落山。但此刻,不管是以何種態度圍觀的人們,都收到了一個相同的信息:一個年輕的生命消逝了。

黑暗

人們想知道她為什麼而跳。信息逐漸被披露出來,女孩名叫李奕奕,19歲,曾是慶陽六中的學生,沒有參加過高考,目前正在事發地不遠的小什字地下商業街做服裝導購。

更為觸目驚心的是她在過去的兩年間曾4次試圖自殺。噩夢從2016年9月5日的夜晚開始。高三學生李奕奕因胃疼在教師宿舍休息,男班主任吳永厚前來探望時,在停電導致的黑暗中抱住自己的學生,強行親吻了她的額頭、臉和嘴巴,並試圖撕掉她的衣服(在後來公安局的取證中,吳永厚並未承認最後一條),直到另一位老師推門進入。

在慶陽六中,學生們普遍認為的‌‌“好前途‌‌”是考上二本。來自農村的李奕奕有這個把握。《人物》記者在好分數網上查到,她在高二最後一次考試中排名班級第4,優勢學科是語數外,比父親李軍明所記得的第7名還要靠前3名。李軍明記得老師的原話是‌‌“讓她學傳媒專業,將來考個二本沒問題‌‌”。

對於來自老師的不正當肢體接觸,17歲的女孩在後來給法院的控訴狀中寫道自己感到‌‌“無邊的黑暗、恐懼、羞辱以及噁心‌‌”。當晚,她反覆漱口,一夜未睡,對未來的美好嚮往正在瓦解。

第二天的一切可能都是錯的。她的第一次求助信號發給了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情況緊接着被上報給某主任,後者將吳永厚叫去給李奕奕道歉。侵害者表達了‌‌“放我一條生路‌‌”、‌‌“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肯定不會毀了我‌‌”等意思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課堂上,女孩寫道,‌‌“那種偽善讓我覺得醜陋‌‌”。

對學校的信任進一步崩塌了。幾天後,李軍明接到女兒哭着打來的電話。作為離異兩年的單親爸爸,面對失魂落魄的女兒和不提供任何信息的老師,他很無措。

回家後,事情糟糕起來:李奕奕不吃飯,整晚不睡覺,白天也不睡。李軍明毫無頭緒,他猜想女兒的這種異常或許是因為高三壓力太大,他們去了慶陽市醫院,看了幾個診室,毫無結果。女兒提出去婦科和心理科,並堅持獨自前往。診斷結束後,她拉着父親開藥,回家了。

情況沒有得到改善。像眾多小城市的求醫者一樣,李軍明寄希望於大城市的醫院。他們去了西安,但女兒不再配合,‌‌“有這個錢,你陪我在西安逛逛也行‌‌”。無措的父親和有心結的女兒帶着弟弟一起去了海洋館,和西安的幾個景點。

回到慶陽,李奕奕堅持回到學校,幾天之後暈倒在課堂上,或被人發現在操場上哭。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怎樣的心理掙扎,最終選擇對父親說出事實。開口之前,她對父親說:‌‌“我跟你說一個事,你別生氣,也別衝動,你也別離開我,你要和我在一起。‌‌”

李軍明說好。女兒坐下後,在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哭得泣不成聲,噩夢彷彿又經歷了一次。

聽完事情的經過,李軍明僵在那裡,此前的人生經驗不能指導他作出決定。熟人的一句‌‌“看病要緊‌‌”讓他決定帶女兒去上海就醫。臨行前,慶陽醫院開出的轉院證明上寫有‌‌“抑鬱症‌‌”。到了上海精神衛生中心,醫生沒有下具體的診斷,只是開了葯。李軍明未能講清楚藥物的種類,‌‌“反正吃了之後能睡着覺了‌‌”。考慮到家中老小需要照顧,他決定帶女兒回慶陽服藥,由在上海打工的前妻定期開藥寄回。後來,他們在北京安定醫院得到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診斷。

與學校的交涉差不多同時期開始了。李軍明從女兒處得到的反饋是,學校的一些老師認為她‌‌“有些小題大做了‌‌”。在他的敘述中,教育系統的公信力是逐步喪失的,‌‌“一開始他們說調查完會給你個處理結果,但是過了好長時間,我再去找他們說怎麼當事人還在上課。學校說人事管理權在教育局,我只有找教育局,教育局說會調查,但也遲遲沒有回復。‌‌”

李軍明始終認為,女兒需要的是一個‌‌“公平、合理的答覆‌‌”。比如學校一個正式的道歉,比如令她滿意的刑事處罰。他認為這是李奕奕生病的根源。

但他和女兒都沒有等到這些。校長與李奕奕談過一次,他等在門外。幾個小時的長談里,校長講述了自己艱難的成長經歷,以勸說女孩回到學校讀書。李奕奕沒有聽到她最希望的‌‌“對不起‌‌”。

第二年春天來臨前,李軍明決定報警。

希望的火苗忽閃忽閃

2017年7月23日,事發10個多月後,慶陽市教育局給出了對吳永厚的行政處分:由技術7級降為技術8級,調離行政崗位,不再擔任化學老師,而是化學實驗員(不再直接接觸學生)。但在校方昨日接受媒體採訪的陳述中,吳永厚在事發第二天便不再從事教學和班主任工作。兩方的說法是矛盾的。

教育局的工作人員承認作出處罰的依據之一是公安局當年5月的行政處罰決定:吳永厚對李奕奕構成猥褻,拘留10天。

這是李軍明在17年2月報警的結果,但一切可能已經晚了。早在2016年的國慶節假期,李軍明的一個疏忽間,家裡的安定藥瓶空了,女兒昏迷在床上。兩個月後,重複的劇情上演:李奕奕堅持要帶1個禮拜的葯去學校,過量服用後,又是一次搶救,洗胃,血液透析。

鬼門關走過兩遭後,李奕奕仍對學習抱有希望。不去學校的日子裏,她在家會把課本拿出來,語文、英語還看得下去,但大部分化學書被撕掉了。她反覆對父親要求回到學校,又反覆回到家裡。她已轉到新的學校,但長時間的藥物服用讓她身材發胖30斤,且異常嗜睡,根本沒有體力完成日常的學習。

希望的火苗忽閃忽閃,時常滅掉。在李軍明的記憶里,類似‌‌“家裡的農藥不見了,床單撕碎了被結成繩子‌‌”的事件,前後發生了差不多十幾次。

2017年的高考,李奕奕報名了,但只完成了5月初的英語聽力考試。她已脫離學校的生活節奏太久了,考上二本的可能性幾乎為零。24號,離高考還有13天,李奕奕登上學校教學樓的5樓,試圖自殺。

消防員許積偉參與了這次救援,女孩被解救下來。隨之而來的夏天裏,大部分她曾經的同學在大學裏開始了新的生活。而李奕奕留在原地,去北京看病,治療,去學校,放棄,回家,再去學校,再回家。今年春節前,她又試圖服藥自殺一次,醒過來後問父親:‌‌“為什麼要救我?‌‌”

出院後,她仍試圖拿起書本,但‌‌“看了一會書就不清楚了‌‌”。在與學習,上大學的可能性,或者說自身命運抗爭的過程中,她不甘心,但漸漸敗下陣來。

‌‌“公平、合理的答覆‌‌”依舊沒有出現。李奕奕對公安機關的處罰決定不滿意,於是李軍明向區檢察院未成年人刑事檢察科進行申訴,經由公安機關調查取證後,區檢察院認為吳永厚情節顯著輕微,於今年3月份作出不起訴決定。李軍明向市檢察院申訴,後者在5月18日宣布維持不起訴決定。

敏感的高考季在同一時刻到來,這一次,就連李奕奕那些復讀的同學,也有機會離開慶陽上大學了。對於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李奕奕好像放棄了,對父親說:‌‌“爸爸,兩年了,哪有公理呀,你還奔波個啥?‌‌”

今年的高考結束後,李奕奕意識到,看了近兩年病,家裡已經欠了不少錢,她提出去工作。

錢永遠是個扯不清的問題,李軍明曾提到,2017年7月的一次協調會上,學校提出賠償35萬,從此不得再上訪,他覺得十分恥辱,當即拒絕。在校方的聲音里,吳永厚曾支付5萬看病費用,而35萬是一次失敗的談判。

6月20號,李奕奕睡到11點多,這對於常年失眠的人來說,是個不錯的事兒。中午,家人一塊吃過飯後,李奕奕說要去上班。

李軍明再見到女兒,是在麗晶百貨的8樓平台上。

那些不會忘記她的人們

在慶陽市的一家賓館會客室里,《人物》記者見到了李軍明。他很瘦,胳膊上有青筋凸出來,近一周幾乎沒睡過什麼好覺,經常說著話,聲音逐漸變得微不可聞,彷彿力氣耗盡。

父女間最後的對話發生在他奔向麗晶百貨的途中。他在手機上看到有人跳樓的圖片,覺得像奕奕,就立刻給她打電話,沒人接。他騎上院子里的電瓶車,闖了個紅燈,但路都被堵住了,他穿不過去。這時,接到了女兒的電話,問他:‌‌“你在哪裡?‌‌”

‌‌“我經過這裡,過來看看你。‌‌”

‌‌“我在另一個店,你別來了。‌‌”

‌‌“沒事,我就在附近閑着呢,我過來看看你。‌‌”

‌‌“你別來,你別來。‌‌”

電話被掛斷了。在救援現場,他所能做的,只是等待和祈禱。失去女兒後,他還將繼續承擔父親的角色,但眼下,他不知如何處理兒子在知道姐姐去世後出現的心理問題。

吳永厚消失了,他所住的小區乾淨而現代化,傍晚有不少家長帶着孩子在樓下玩耍。小區的保安以驅趕記者為目的證實了他不在家的消息。

在慶陽的大街小巷,人們談論李奕奕的死亡。她曾在一家時尚女裝店裡工作,店裡售賣帶着破洞的牛仔褲、格子弔帶裙和寫有個性標語的T恤——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喜歡嘗試的物件。三位年輕的店員姑娘爭相表明她們與李奕奕並不熟絡,但‌‌“她是個挺樂觀的姑娘,蠻經常笑的‌‌”。

《人物》記者諮詢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代理過兒童性侵案訴訟的律師。她表示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存在合理性。而當前最大的問題在於國內沒有權威機構可以鑒定李奕奕的自殺行為、抑鬱傾向與吳永厚的猥褻有直接關係。她還提到,最初的那位心理輔導老師,可能會是一個突破口。

毫無疑問的是,這個世界會有人記得李奕奕。

消防員許積偉是與李奕奕有過最後接觸的人。根據他的回憶,李奕奕在晚上7點時身體向外挪動,大部分懸空,並對他說:‌‌“哥,我突然間清醒了,謝謝你,我要去天堂了,天堂一定很美。‌‌”而來自李奕奕的最後一句話則是,‌‌“放開,我活着很痛苦。‌‌”

《人物》記者在消防支隊的宣傳科了解到,在上周五的媒體通氣會後,作完報告的中隊長許積偉心理問題加重,正在接受疏導。

陽光之下,市中心的繁華地帶,五顏六色的賣場廣告間,人們進進出出,所有的痕迹已被清理乾淨了。

財新記者孫良滋在麗晶百貨門口遇到過一個高中男孩。盛夏時節,他穿着筆挺的黑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朵黑花,沉默着,向悼念李奕奕的鮮花群深鞠了一躬。根據財新的報道,男孩曾與李奕奕及她同學聚會過四五次,在他的印象里,女孩喜歡穿深色衣服,高個子,大家總喜歡講各種段子逗她笑,但她沒什麼反應,還曾淡淡地表示‌‌“高考和我沒什麼關係‌‌”。

在李奕奕第一次跳樓時,高中的室友小芳才知道同學被老師‌‌“欺負‌‌”了。之前,她只是看到李奕奕的身體在變胖,晚上經常劇烈頭疼。就快高考了,大家都在忙學習,事情也就過去了。高考後,她曾和奕奕通過一次電話,對方說,‌‌“最近挺好的‌‌”。

在小芳的記憶里,李奕奕是個‌‌“性格文靜,不會有大喜,又有些文藝‌‌”的女孩。她記得奕奕擅長語文,喜歡看名著,曾以一位作家為榜樣,這點讓她佩服。

這個同樣年輕的女孩在手機上打字給《人物》記者,‌‌“奕奕跳樓那天,我看到別人在群里找跳樓女子家屬,心裏默默祈禱那不是奕奕,當知道是奕奕的時候,我祈禱消防員能救下來,看到奕奕懸在哪裡的時候,我想,沒事,肯定能拉住,在她掉下去的時候我天真地想,沒事,下面還有消防氣墊,直到最後,別人告訴我什麼都沒有。‌‌”

‌‌“我也崩潰了,從下午七點多哭到八點多,舍友安慰我,最後我家人也來看我,安慰我。我不能接受那是真的,我也不能接受老師做出那樣的事,我更不能接受的是從視頻里聽到那些沒有人性的嘲笑,諷刺,各種。我自己真的不願意把別人想得那麼壞,我覺得人性怎麼可以那麼醜陋,我不能想像,不敢想像,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以後出到社會,怎麼去生存?‌‌”

某天下午,李軍明在一個與媒體記者的微信群中沒有徵兆地發過來一段話:‌‌“我女兒的生命如果能喚醒大家共同努力,還孩子們一個風清氣正的校園,讓天下父母放心,讓孩子們安心。我女兒就沒有白死‌‌”。

明天上午11時,19歲女孩李奕奕的遺體將在慶陽市火葬場進行火化。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人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人物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