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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髮動文革 生前防篡權 死後防鞭屍

毛澤東對赫魯曉夫的態度係雙重的:一則以愛,一則以恨。赫魯曉夫推倒斯大林這個共產主義運動中受人頂禮膜拜的偶像,毛澤東係高興的。他評價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係「一場解放戰爭,大家都敢講話了,能想問題了。」這下他毛澤東終於可以當共產主義運動的「龍頭老大」了,他敢講話了。毛澤東不僅不喜歡赫魯曉夫,而且非常痛恨他:因為他反對個人崇拜。如果赫魯曉夫用別的咩名目否定斯大林,毛澤東也許就不會那麼恨他了。毛澤東係一個打從骨子裡喜歡個人崇拜的人(當然係對他的個人崇拜)。

金鐘先生:

惠寄的大作《蘇共廿大與中國文革》,早已拜讀。遲遲未能把我的意見告您,讓您久等了。

今年係文革發動四十周年,結束卅周年。文革係中國當代史上一件大事,係中國共產黨執政史上一件大事。當然,唔係咩光榮的大事,而係恥辱的大事。如果有人提議把二○○六年為國恥年,以紀念那十年浩劫,我舉雙手贊成。不過,這並唔係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係要總結並吸取這件事情的教訓,以免今後再發生類似事件。

講到總結教訓,首先當然要弄清楚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原因。您的文章主要也係談這個問題的。您把文革和蘇共廿大聯繫起來考察,係非常正確的。毛澤東發動文革,無疑和赫魯曉夫在蘇共廿大上作秘密報告,揭發斯大林的罪行,並由此開創一條中共被稱之為“現代修正主義路線”的赫魯曉夫路線分不開。但係,我認為這二者之間的關係比較複雜,不宜作直線式的推論,好像毛澤東發動文革,矛頭係指向蘇共廿大和赫魯曉夫及其路線的。

毛髮動文革,防止死後被鞭屍

毛澤東對赫魯曉夫的態度係雙重的:一則以愛,一則以恨。赫魯曉夫推倒斯大林這個共產主義運動中受人頂禮膜拜的偶像,毛澤東係高興的。他評價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係“一場解放戰爭,大家都敢講話了,能想問題了。”呢度所講的“大家”,其實主要係指他自己:這下他毛澤東終於可以當共產主義運動的“龍頭老大”了,他敢講話了。至於想問題,他倒係歷來都敢想的。在這層意義上,毛澤東對赫魯曉夫滿心感激。

可係在另外一層意義上,毛澤東不僅不喜歡赫魯曉夫,而且非常痛恨他:因為他反對個人崇拜。如果赫魯曉夫用別的咩名目否定斯大林,毛澤東也許就不會那麼恨他了。毛澤東係一個打從骨子裡喜歡個人崇拜的人(當然係對他的個人崇拜)。因此,他在中共八大上,對剛剛開過的蘇共廿大,做了一下姿態,應付了一下門面以後,很快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認為反對個人崇拜,係違背列寧關於群眾、階級、政黨、領袖的理論的,並且提出有所謂“正確的個人崇拜”。個人崇拜歷來係獨裁統治的一種意識形態,係獨裁者實行統治的一個重要工具。反對個人崇拜,就係反對獨裁統治,就係反對獨裁者本人。這係毛無論如何不能容忍的。直到離開這個世界,他都耿耿於懷。

同樣,蘇共廿大和赫魯曉夫,同中國文革的關係也有二重性。一方面,他們驚醒了毛澤東,讓他清楚地意識到,獨裁者身後會有人鞭屍。斯大林便係前車之鑒。如果不想(當然不想)改變獨裁製度,而又要避免被鞭屍,只有一個辦法,那就係把一切可能的鞭屍者、“睡在身旁”的大大小小的赫魯曉夫早早地消滅掉。毛澤東發動文革,就係為了消滅“中國的赫魯曉夫”,以免死後被鞭屍。

另一方面,赫魯曉夫又被毛澤東用來充當發動文革的“稻草人”:他用赫魯曉夫的惡名來脅迫人們跟着他去反對和打倒他所要反對和打倒的人。從一九五六年起,到一九六六年發動文革,毛澤東已經把赫魯曉夫妖魔化了十年,在中共黨內外,赫魯曉夫早已被認定為一個背叛馬列主義,出賣社會主義,投降帝國主義,復辟資本主義的十惡不赦的、天字第一號的壞人。現在,中國黨內也出了這樣的壞人,豈不應該趕快起來反對嗎?實際上,這就係毛澤東發動文革所宣示的邏輯,也係包括筆者在內的所有參加文革的人的思維定勢。毛澤東狠命批判赫魯曉夫如何如何,其真實意圖,就係要利用赫魯曉夫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赫魯曉夫早在文革發動前兩年已經下台了,反對沒有赫魯曉夫的赫魯曉夫路線,不過係一種姿態,係做給中國人看的,尤其係做給嗰啲可能同情和支持赫魯曉夫的人看的。

奪權,係文革的直接起因

毛澤東發動文革,在很大程度上係為了身後之事,這係毫無疑問的。但係,比身後之事更加緊迫的,係眼下的大權唔好被篡奪。他對形勢估計得非常嚴重,認為相當大部分的權力已經不在自己手中。據講,三分天下,他只有其一。如果生前大權就被篡奪,死後便可想而知了。為了保住大權,他曾經發動了反右派、反右傾、反修正主義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四清”運動)等一系列政治鬥爭。可係,他認為,這些都沒有解決問題。不但沒有解決問題,形勢反而更加嚴重了,已經形成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為了防止他們篡奪最高權力,他不惜以七十三歲高齡之軀,抖擻精神,發動大規模的、自下而上的、群眾性的政治運動,把他們徹底打倒,把已經旁落的大權從新奪返嚟。簡單地講,這就係毛澤東發動文革的最直接的起因。奪權,係文化大革命貫穿始終的主題。實際上,一開始成立中央文革小組,就奪了中央的權。文革小組,名義上隸屬於中央常委之下,實際上隸屬於毛澤東一人之下。接着,就係打倒一切、全面內戰、全面奪權。待到該打倒的都打倒了(其實,不該打倒的也打倒了)全國各地都成立了革命委員會,他便宣布“全國山河一片紅”。(真係昏了腦,竟把台灣給忘記!記得當時特別發行了一張郵票,就叫“全國山河一片紅”,結果大出洋相,急忙收返嚟。這張郵票,後來成了高價搶手貨)。

總而言之,文革就係毛澤東親自發動、親自領導的奪權運動。奪邊個的權呢?奪第二把手、國家主席劉少奇的權。在毛澤東看來,劉少奇已經在全國上下的黨政部門形成了自己的系統,到處都有他的“代理人”,只有軍隊系統有林彪替他管着,尚可放心。毛澤東之所以要把全國的黨政機關統統砸爛、打碎,目的就係要把劉少奇連同他在各地各部門的“代理人”一起打倒。令人費解的係,作為劉少奇資產階級司令部二號人物的鄧小平,居然幸免於難。其實,毛澤東本來就沒有要打倒鄧小平的意思,這從後來毛澤東一次又一次對他網開一面,留有餘地,可以看出來。當時把他放進劉少奇的“司令部”,不過係讓他陪綁而已。光劉少奇一個人,怎麼能成一個“司令部”?鄧小平當時係總書記,在工作上和劉少奇聯繫較多,把他同劉少奇捆在一起,正可以壯大這個資產階級司令部的聲勢,以表明問題的嚴重性。這樣,鄧小平便扮演了半個黃蓋的角色(一個願打,一個不願挨)。至於後來林彪也被打倒了,那唔係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初衷。林彪係毛澤東發動文革的第一號幫凶,後來毛澤東懷疑他有二心,才把他打倒。毛澤東死後,江青也被打倒了,那更唔係文革的題中應有之義,而係新一輪權力鬥爭的第一聲驚雷。

綜上所述,毛澤東發動文革,無論係為了防止生前被篡權,還係為了防止死後被鞭屍,都緊緊圍繞一個“權”字。毛澤東一生視權力為生命,這一點周恩來看得最透徹,最懂他的心思。有人曾經跟我講過這樣一件事:一次毛澤東生病(大概係在林彪出逃以後),昏迷過去,當他醒來的時候,周恩來俯下身子大聲對他講:“主席啊,大權還在你手裡啊!”研究文革的起因,一定不能忘了這個“權”字。否則,就會如墮入各種意識形態的五里雲霧。

拆穿路線鬥爭的騙人把戲

有一種睇法,顯然係受了迷惑,那就係過分看重毛澤東所標榜的嗰啲東西,咩路線鬥爭呀,反修防修呀,以及諸如此類的口號,把它們都當真嘅了。一位哲學家曾經提醒世人講:“我們判斷一個人不能以他對自己的睇法為根據”,這係很對的。毛澤東打出這些旗號,只係他對自己進行的鬥爭所作的一種解釋,係他的自我表白,係不能作為判斷他真實意圖的根據的。在這些堂而皇之的旗號後面,實實在在地進行着的,係權力鬥爭。咩叫政治?講到底,政治就係為權力而鬥爭。呢度沒有這階級那階級、這黨那黨之分。區別只在於,在民主制度下,鬥爭的勝負取決於民眾的選票;在獨裁製度下,取決強權,特別係軍隊。在決定性時刻,邊個手裡有軍隊,邊個就穩操勝券。廿世紀卅年代末以來,毛澤東奪取了軍隊大權,從此以後,不管進行咩樣的“路線鬥爭”,他都係“正確路線”,而且百戰百勝。中共黨史專家司馬璐先生講過,一部中共黨史就係以“路線鬥爭”為旗號的權力鬥爭的歷史。這係真正的高明之見。對於文化大革命,也應該這樣看。

有沒有“路線鬥爭”這回事呢?要講有也有。特別係在社會變革開始的時候,最初的參加者,理想主義者居多,那時候,內部鬥爭往往真嘅係為係非而斗,即使這種係非並不像當事人想像的那麼嚴重,彼此之間也爭得很真誠、很執着。這大概可以算作路線鬥爭的雛形吧。及至後來,見到了權力,嘗到了權力的滋味,情況就不同了。把“路線鬥爭”弄到性命相拼的地步,係蘇共的發明,毛澤東把它推到了登峰造極的高度,目的當然為了爭奪權力。著名歷史學家唐德剛先生講,權癮比賭癮、毒癮還要強烈,還要難解。染上了權癮的人,如果中途不出意外,到頭來都係獨裁者。這在斯大林身上表現得最為明顯。當上蘇共中央總書記以後,為了保住並擴大已有的權力,他不斷製造各種理論、提法和口號,以便把他視為敵手的人一個個裝進去,然後宣布一次又一次路線鬥爭,名正言順地把他們一個個打倒,並從肉體加以消滅。然後宣布,帝國主義及其代理人遭到了可恥的失敗。上個世紀卅年代莫斯科大審判,就係用這套把戲把一個個老布爾什維克送上斷頭台的。毛澤東也係這樣。所謂文革,不過係莫斯科大審判的中國版。區別只在於,中國版規模更大、持續時間更長、花樣更翻新、害死人更多,因而更殘酷、更醜惡、更荒誕。

如果看不清這種所謂路線鬥爭的虛偽和險惡,那就太善良,太純真了。在中國,所謂路線鬥爭,除了獨裁者用作打擊異己的工具,還係有一個巧妙用途,那就係用來進行自我辯護。不管犯了多大錯誤,出了多大亂子,都可以推到錯誤路線上,自己一貫偉大正確。可係,這一回他們遇到了難題:文化大革命係毛澤東親自發動,親自領導,而且係一次全局性的、持久的錯誤。即一次極其嚴重的路線錯誤。這又點算呢?他們自有高招:例如,被鄧小平稱之為“黨內第一支筆”的胡喬木,就裝一付可憐巴巴的樣子講,“這次就不提路線錯誤了吧?”為咩?據講“馬克思也沒有講過路線鬥爭”(其實,馬克思不止一次講過)。既然馬克思沒有講過,為咩幾十年來把路線鬥爭提得那麼高,認為一部中共黨史就係一部路線鬥爭史?現在事情落到毛澤東頭上了,“就唔好再提路線錯誤了”。這表明,咩路線鬥爭,防修反修,都不過自欺欺人而已。能用來打人的時候,係路線鬥爭,自己碰上了,不過兒戲而已,甚至連兒戲都不如!

我講了那麼多,中心的意思,就係決唔好用理想主義的眼光去研究文化大革命的起因,唔好掉進人家的思維模式。呢度沒有任何理想主義的東西,有的只係赤裸裸的、血腥的權力鬥爭。至於咁荒謬的文革怎麼能搞起來,而且持續了十年之久,那係一個需要從文化、歷史和制度背景上另行研究的問題。

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被誤導了幾十年。我們現在的任務,就係要設法讓下一代不再被誤導。總結文革的意義,恐怕這係很重要的一條。我相信,當年輕的一代學會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不再人云亦云(確切地講,不再官雲亦云)的時候,這個世界就會變得美好起來。

二○○六年四月廿七日於北京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文化大革命:歷史真相和集體記憶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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