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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過去 中國第一批丁克後悔了嗎?

“丁克”(DINK)這一概念傳入中國,係上世紀80年代,意思係家庭中有兩份收入(Double Income),但沒有孩子(No Kids)。這一概念受到很多高學歷高收入家庭的熱捧,一度被視為潮流。近30年過去,第一批丁克已步入中年,他們究竟過得怎樣?係自得其樂還係也有後悔瞬間?當他們的自我選擇和社會角色的要求發生衝突時,又該如何化解這種矛盾?我們和4位較早成為丁克的女性聊了聊。

1

人一生中有很多種失去自由的方式,

要小孩就係其中一種

我和愛人對小孩都沒有特別喜愛的情感,我們的觀念中也沒有傳宗接代的思想,而且也不認同那種沒有孩子生命就不完整之類的講辭,所以結婚以後,我們不約而同地達成了丁克的共識。

很多人選擇丁克後,如何講服父母係個難題,但我們好像從來沒有這個過程。我們都認為,人成年後應該有獨立的人格和思想,縱使最親近的人也無權干預你的生活,如果他們跨越邊界,我們的回應一係係轉移話題,一係就係明確表明態度,對方也會適可而止。

我父母都係知識分子,父親從來沒幹涉過這事兒,就係極少時候會沒心沒肺地講兩句:“我還沒孫子呢。”我母親一開始沒反應,後來看到別人抱孫子有點羨慕,就開始催,但我們明確表示不想要,她也沒轍。現在她已經接受現狀了,而且,她看到同齡人為了帶孩子跟兒子或閨女鬧得很不愉快,有時候也會慶幸。

每個人身邊都會有啲親戚朋友問:“怎麼還唔好小孩啊?”但我們對這類人一來接觸不多,二來對他們的絮叨都當耳旁風,或者乾脆懟返去,比如我就會講:“要孩子幹啥,不想要。”對方就不吱聲了。

我覺得丁克最大的好處就係自由。人一生中有很多種失去自由的方式,要小孩就係其中一種。我們覺得沒有孩子的人生選擇餘地大得多。比如周末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用呆在家裡帶孩子,兩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有更多的時間讀書,也不用為了孩子上學求爺爺告奶奶,不需要處理跟學校老師的關係,不用輔導孩子作業……有孩子的家庭常常要按照孩子的需要規劃生活,沒有孩子就可以只聽從自己內心的需要了。

對了,還避免了孩子出世後可能引發的重重家庭矛盾,如婆媳關係緊張、老人既想抱孫子又抱怨帶孩子引發的父子輩矛盾等。還有就係精神上更超脫飄逸啲。因為養娃肯定有經濟壓力,有時會為了養育孩子拚命掙錢放棄做人底線。我能明顯感受到我和同齡人的不同,比如精神上沒那麼沉重,對利益沒那麼在意。

丁克確實也會比有孩子的家庭有更多閑暇。比如我下了課回家就收拾房子,看書、做瑜伽、做飯、跟狗玩兒、看電影等,愛人一般工作忙,回家比較晚,吃個飯,睇吓下載的各種電影和紀錄片,周末我們一般安排一天出去遛狗,找個寬闊的地方。

我們比較崇尚知性生活,看各種展覽、演出,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生活的樂趣非常多樣。每年我們也會出去玩,雲南、徽州、蘇州、貴州……跟老公都係在國內玩,因為他係國企的,護照被沒收了,我只好一個人去了趟西班牙。

有人認為沒孩子會無聊或者孤獨,但我覺得精神自立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我天性比較喜歡獨處,一個人的時候我很自在。這跟性格有關。相反,剛結婚的時候,身邊老有人轉悠讓我有點煩。

我老公喜歡熱鬧,他愛好很多,有一次我要監考,他凌晨1點帶着兩隻狗去內蒙古大草原玩兒了一圈,還拍了一堆照片發朋友圈,被我一個同事稱為“文藝中年”。他講如果我死了,他就滿世界旅行,好像還挺期待,不過我估計只要身體允許,他會咁做的。如果他走先的話,我估計我就在家裡看書做瑜伽,因為我喜歡安靜。

如果講丁克有弊端的話,可能就係擔心年老後一個人去世,另一個人孤獨生活。但也沒辦法,人生終局都係悲涼的。只能積極生活,調理好身體。

我丁克18年了,從未動搖過。相反,我一直覺得這係個非常明智的選擇,可以講,係我人生最正確的選擇。

2

丁克意味着我把青春期多活了兩倍

對我來講,丁克最大的好處係——我把青春期多活了兩倍。別人帶着孩子奔波時,我可以只關心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比如每天逛淘寶,買網紅勺子,聽講星巴克的馬克杯出櫻花版,心裏立刻就長草,還有女人感興趣的粉底,指甲,出了新款,我就想去嘗試。今年跟27歲的外甥去美國玩,為了一個配飾,我拉着他走遍紐約的第五大街,他都納悶,怎麼我比他還時尚。橫掂我就喜歡這些小資小調,把自己弄得年輕時尚,這係我的興奮點。

有朋友老講,你怎麼跟個小女生似的。確實,年輕人喜歡咩,我就喜歡咩。比如前段時間流行養蛙遊戲,我也養過。年輕人追的鹿晗,我也追過,但我現在比較喜歡油膩大叔了。

丁克讓我擁有了更多自己的生活,但其實最初這唔係我刻意的選擇。我和我老公結婚時才20出頭。24歲左右,我懷孕了,打掉了,因為覺得還早,兩個人都不想要孩子。

到30歲時,我去了一個創意公司,可好玩了,樓下就係各種互聯網公司,每天都接觸新鮮的東西,當時學的係basic,後來又要學excel、word和英文,常常出國,太多精力放在工作上,壓力也挺大。30到40歲這段時間,我得承認係我加班最頻繁的時候,每天回到家已經快10點,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

等到了40多歲,我在工作上做到一定level以後,壓力更大了,身體累,精神也累。老公很擔心如果這時候再要孩子,身體會出咩問題,也就沒要了。我現在50了,工作沒那麼忙了,但已經生不了孩子了。

這中間,我和老公也會談論起孩子的問題,設想如果有個孩子會點樣,然後兩個人接着就講,不敢想了,因為孩子出世後就沒法塞返去了,沒有退路了。而且我們一直覺得自己特別年輕,體力也比較充沛,所以把生孩子的計劃往後一拖再拖,最後就這樣了,我們現在丁克,可以講係一直猶豫不決的結果。可再讓我選擇一次,我覺得我還係會這樣猶豫,還係會走向現在的生活。

我對現在的生活還係比較滿意的,房子在北京三環內,130平左右,貸款已經還完。我和老公都比較愛玩,有時候覺得不攢錢也行,只要有一點點存款,將來老了還有退休金、養老保險。但老了不夠花也不行,因為我還要買買買啊。

老公身體不太好,他有個小病,住個院咩的,我都會很擔心,不好的感覺一下就襲來了。我也想過,他要係真嘅倒下會怎樣?我肯定還係要自己生活落去,也不知道係咪還會有一段新感情,不行的話就自己過。我現在學心理學的知識,就係為將來做鋪墊,比如講孤獨的時候點算,怎麼應對自己的恐懼等等,包括我也學了10年瑜伽和冥想。

很多人都喜歡問丁克養老點算?邊個知道養老點算。有孩子的人就肯定知道嗎?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所以大家都係在疑惑中。如果有更好的養老制度、保障,甚至有啲科技養老的方式,將來能提供幫助就好了。

3

不做一回母親,

還係覺得人生很不完整

我和愛人結婚25年,目前咁長時間丁克下來,我覺得還行,不後悔。但係會遺憾:一個家庭沒有孩子,似乎不完整。

朋友圈經常有人曬,講小孩帶到七八歲了,知道疼人了,幫你炒菜,給你剝塊糖,替你夾個菜。那也係一種成就感吧,我體驗不到,很羨慕。

而且我覺得挺對唔住我老公的,他係北京平穀人,從山裡考出來,後來在北京返工。我嫁給他那麼多年,在他老家附近見到的讀書人也不多,他在那一帶算很有成就了,如果真有個孩子,係他的後代,想必也不會太差。

但從我本人的內心來講,我係真嘅不想生孩子。第一次懷孕係24歲左右,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年輕,還沒玩夠,懷孕以後天天愁眉苦臉的,後來這孩子就沒要。32歲的時候,我又懷孕了,儘管已經過去了七八年,我的心情還係一樣,完全沒有別人那種要當媽媽的喜悅,而係感覺天要塌了,好多難事一下就涌過來了,不知該怎麼面對今後的生活。再加上當時我們單位效益不好,可能會裁員,大家都人心惶惶,我就覺得要回家生孩子的話肯定就得被裁了,於是又墮了一次胎。

我老公係個挺隨和的人,他當時看我怪難受的,也就聽從了我的想法。可我知道,他其實很喜歡孩子,而且小孩緣也好,孩子們都喜歡他,我覺得我挺對唔住他的。

又過了四五年,我已經36了,跟老公講,覺得沒孩子的生活也挺不完整的,也挺對唔住你的,趁我現在還能生,如果你想要,我還能咬牙生一個,你怎麼想?他咩都沒講。

我覺得他還係在照顧我的情緒,他心裏明白,如果我真願意要,那第二次就不會放棄了。他係那種心裏倍兒有數,咩都不講的人。

我對孩子的恐懼其實受家庭影響比較大,眼見着我爸媽含辛茹苦地把我們姐妹仨拉扯大,他們自己沒享受咩,也沒得到我們子女太大的回報。

結婚了以後,我越發意識到,養育孩子係一件很難的事情。我老公係公務員,我在國企返工,兩人收入都比較低。在北上廣深這些大城市,錢係經濟基礎,孩子從小到大不都係錢堆出來的嗎?而且我對教育孩子也不太自信,擔心孩子長大了不爭氣,再沒出息學壞,那我還不如唔好,別讓自己受罪,也別讓孩子受罪。

丁克生活有一定的好處,一個係工作上可以全身心投入。我老公有幾年時間都在美國和法國駐外,我在原公司時也老出差,拔腿就走,沒牽掛沒拖累。

其次就係我們的日子過的比較悠閑。我好多同事不理解,講結婚兩三年之後,要係不生個孩子調劑調劑,夫妻間好像沒咩可講的了,日子過不落去了。他們也不明白我們晚上回家忙咩,我講歇着唄,遛遛公園、睇吓話劇,聊聊家長里短。

我確實跟沒孩子的人比較有共同語言。有孩子的人一天到晚嘰嘰喳喳,三句話不離孩子,我們同事有時候休假叫我一起出去玩,我講我的條件就係別帶孩子,人講不帶孩子玩咩啊?後來就沒去成。漸漸地,我的社交圈就變成了和沒孩子的朋友玩。

我們唔係一提起丁克兩個字就想起來浪漫瀟洒、浪跡天涯的那種,根本唔係,我們就係普普通通地生活。

目前的生活,我係比較滿意的,不想改變,也改變不了。但有時候一覺醒來,想到自己可能要孤老一生,也挺惆悵的。我父母在09年和10年分別去世了。那時我媽媽住院,我們給她請個護工,一天90塊錢,我就覺得夠貴了,現在200塊錢都找不着。等我老了,那還不得2000塊錢一天?我哪有能力支付呀。

護工係怎麼來的?護工就係農村的剩餘勞動力來到城市打工。我們的下一代都係獨生子女,或者只有兩個孩子,伺候兩對父母還不夠呢,哪有剩餘勞動力?

沒辦法,這也唔係我個人能解決的問題。養老也唔係家裡有孩子就能應付的。我們姊妹三個伺候我爸媽時都累得筋疲力盡,生10個孩子也不夠使的。五、六十年代出世的這一代人,老了以後都很慘的,節奏咁快,工作壓力那麼大,能指望上孩子嗎?

我覺得最悲慘的就係我們這種工薪階層的丁克了,錢不多,養老院又住不起,身邊還沒子女照管。最後的晚年生活,我設想過,可能會比較糟心,萬一身邊人走咗一個,那日子應該挺難過的。

4

為了減少身為丁克對父母的傷害,

我得很努力地生活

我成為丁克唔係刻意選擇,應該講係無意中造成的。我係公務員,在機關工作,人在呢度只有一條路,每到一個階段才會有升職,所以我剛開始就係忙着工作,結婚也挺晚,基本係30歲左右了。

我先生係二婚,他也沒孩子。結婚以後我們當然想要孩子,但一直沒要上。到了36歲左右,我就和先生商量,既然要不上,要不就考慮丁克。我先生係60年的,他係醫生,對唔好孩子這件事,他比我還想得開。

我們就想着怎麼將這個決定告知父母。剛開始老人係很難講服的,因為我係山東人,呢度儒家思想比較重,在意香火的延續。而且我係獨生女,先生比我大10歲,父母擔憂我會老無所依。

我自己也覺得,成為丁克可能會對父母造成雙重傷害。第一重傷害係,他們喜歡兒孫纏繞,聽小孩兒叫自己姥姥、姥爺。第二重傷害就係,如果身為丁克的你自己頹廢、無所事事,他們也能感覺到其實你對未來沒有把握。

減少傷害的關鍵就係儘力去引導,用我們這一輩的愛來彌補父母期待下一輩的這種缺失,讓他們能排解這些情緒,所以我每個周末必須和我先生一起陪着父母。

小時候我爸媽不讓我養狗,但因為我們沒有孩子,他們現在也養了兩條小狗,我媽養了金毛,我爸養了貴賓。在我們家,狗係老大,我係老二。每次我媽叫狗的名字時都叫成我,我講媽你到底叫邊個啊?她就講叫錯了又把它當成你了。我爸一天到晚叫他的狗“孫子兒”,成天給狗洗腳腳屁屁,吃飯都係狗先吃,狗啃肉,我啃骨頭,我完全沒地位。

當然,雖然係丁克,我自己也很努力地生活。我有一群丁克朋友,大家經常在濟南周邊找個地方,吃個飯,聊聊天,睇吓山水,朗誦點詩歌,活得有調調。其實我們都唔係浪漫的人,但得自己營造出那種浪漫,我們希望調動一切有活力的東西讓自己好好活着。

丁克朋友們每個月都會有一次聚會,因為山東還係比較傳統,周圍總有啲不同的聲音,好多人看不慣你的生活方式,或者講為你着想,問你老了點算。朋友們聊天講起孩子,我們插不上話,也會有孤獨感。所以我們會定期進行交流,大家會有共同的目標:別讓自己難受,別讓老人揪心,別成為社會負擔。

其實我也抑鬱過,每年都有一小段時間會不快,主要係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偶爾會想,沒有後代,哎呀好無趣啊,活着幹嘛?一旦有這種情緒,我就聽聽音樂、相聲、睇吓短視頻和恐怖片。實在憋不住了,就找個地方哭一場,這樣過一段時間就恢復正常了。

決定做丁克時,我也考慮過養老問題,也係覺得,哎呀老了點算,也沒個孩子,邊個給我送終啊?但現在我們這群丁克朋友有一個結伴養老計劃,大家設想過70歲以後就住在一起,大家一起旅遊、一起互助、一起做啲事情,互相有個伴。總的來講,現在這個狀態我還係挺滿意,因為長輩和朋友都在,我的生活也安排得比較豐富。也許再過幾年,你來問我,或許會有變化。

(應受訪者要求,涉及人物均為化名)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麗 來源:每日人物 大風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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