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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消失的東北互聯網

傳講中,中國的互聯網寫作中有個獨特的體裁,叫做‌‌“過年回家體‌‌”。

這類文章里普遍會充斥啲‌‌“殘酷‌‌”‌‌“逃離‌‌”之類的詞,顯得非常之高大上。本文也係回到東北老家這幾天的所見所感,但顯然沒有那麼充沛的家國情懷,也無意感慨和刺痛咩地域問題,只係講一點小觀察而已。

先交代背景:老家在東北一個四五線小城市,曾經係著名的工業基地。人口嘛,不好講,感覺過年這幾天和平時回家,街道的人口密度根本不在一個次元里。

而筆者的有趣發現係:我們在北上廣玩的風生水起,引以為豪的移動互聯網,非但沒有漸漸影響這樣一座東北小城。恰恰相反,曾一夜間覆蓋東北的互聯網產業,正在這樣一個平靜的舞台上快速消退,乃至於瀕臨真空。

事如春夢了無痕。

‌‌“我給每個打滴滴的都發名片了‌‌

事情的開始係這樣的。回到家的第一天,我要出去辦點事,習慣性打開了滴滴想要叫車。結果發現發出去的訂單半天都沒人應答……講好的劇本唔係咁寫的啊!我在北京唔係講司機都回家了嗎?我也回家了咋還係沒車捏?

等了半天之後,我放棄了,揮手攔了輛出粗車。上車之後,跟司機抱怨了一下失靈的滴滴。結果司機大佬把我這頓數落,在飛快的表達了‌‌“滴滴根本沒人用,你就活該挨凍,在大城市呆傻了吧‌‌”等意思之後,這大佬給了我一張名片,告訴我再叫車就打這電話,老好使了…

在我正回味這件事的時候,司機大佬突然開始接電話。對話我聽得非常清楚,因為他係用免提….電話那頭係講,某某位置要用車,趕緊的。

這司機大佬講,行,馬上到,你把你手機號講兩遍。然後他就開始記錄這位的號碼,重點係,整個過程這哥們係在一個手機上聽號碼,然後記到另一個手機上…同時還以極快的速度開着車……

好在好奇心戰勝了我對死亡的恐懼,我決定義無反顧地搞明白他還要怎麼玩。只見司機大佬掛掉約車電話之後,打開了一個類似對講機的功能,對着裏面問,邊個在某某地點附近?有人約車,電話係XXXX。講了兩遍之後,他終於不再同時操縱兩部手機和一個方向盤,而我也到目的地了…

臨下車的時候,這大佬驕傲的跟我講,他車裡也裝滴滴了,但他會給每個用滴滴的乘客發一張名片,告訴他們用車就打電話。‌‌“這樣嬸兒就沒銀搶錢了,拉幾多都係自己的‌‌”,司機大佬滿臉幸福地告訴我……

此後我了解到,家裡人確實也都不再用滴滴了。一方面小城市本來出租就好平,滴滴上的價格不合理,另一方面這種看似老土的‌‌“電話約車‌‌”能更快約到車。固定的車隊還會記住每個乘客的手機號,並以手機尾號命名為XX大佬、XX大姐,這樣做的優勢係,你很多時候只要一打電話,司機就會知道應該到哪接你,根本不用多講咩。

為了能夠更好了解東北這種‌‌“去網約車化‌‌”的工作方式,筆者隨後在家鄉以密集打車的方式做個了小規模抽樣調查。結果發現,我坐的的士百分百都加入了某個車隊,車隊少則十幾輛車,多則上百輛車,平時通過同一個電話接活,在平台里報上地點,邊個距離最近邊個執行。

這種‌‌“小規模局域網‌‌”化的的士聯盟如何建立,筆者也多方面打聽了一下。首先,你需要購買一個類似傳呼台的系統,安裝到車隊每個人的手機里。據講這種系統淘寶有售。但當我打聽購買關鍵詞的時候,好幾位司機都沒有告訴我答案。但都告訴我其成本大概係每個司機每月幾塊錢——相當於大家拉個群,在裏面用人工對講的方式執行約車。

接下來的步驟就有點複雜了,購買系統之後需要有人接電話,然後在群里‌‌“人工派單‌‌”。這時候有兩種選擇:

1.車多的車隊,會專職雇一個人來接電話派單,司機們普遍稱其為‌‌“總台老妹兒‌‌”。根據筆者觀察,一旦司機講‌‌“總台總台‌‌”,那就係要接單或者反應情況;一旦司機講‌‌“老妹兒啊‌‌”,那就係要講葷段子。所以這大概係個需要一定心理承受能力的工作。

2.車不夠多的車隊,一般無法平均分攤一個專職人員的薪水。這樣就會出現上文中所講那種情況,司機們輪流來擔任電話接聽和派單員。當你坐上一輛的士,發現司機揸车的同時好幾部手機緊忙活着,那就講明你遇到‌‌“輪值主席‌‌”了……安全問題?筆者還真跟一位司機討論了這種可能,得到的回復係‌‌“要不你別坐?‌‌”

確認這種局域網的士已經十分普遍之後,我在多個地點測試了滴滴。平台還係可以工作,但顯示車輛已經寥寥無幾。尤其作為‌‌“快車‌‌”的私家車,據講會面臨各種巨大的阻力,已經全線退出網約車市場。

而家鄉的朋友認為這很正常:一個電話就能搞定的事兒,我為咩要在手機上鼓搗半天?

外賣小哥?不,我們係‌‌“跑腿公司‌‌

傳講中,移動互聯網創造了三個最大的就業機會:網約車司機、快遞員、外賣小哥。

在見識了網約車平台的變化之後,我決定探究一下其他兩種職業。不巧的係恰逢過年,快遞產業除順豐外已經全部停工,所以我只好把目光集中在了外賣這個O2O王者身上。

首先,我問了家人使用外賣平台的情況。結果得到的答案係,已經完全不用美團、餓了么等平台訂餐,而係直接給名為‌‌“跑腿公司‌‌”的地方打電話,跟她講要某個飯店的哪些東西,然後等待上門見面付錢。

這種‌‌“跑腿公司‌‌”,會按照送餐距離的遠近決定外賣費用的幾多,在我家呢度平均每家店5元左右,多跑幾家店的話還會有個優惠。

乍聽這種模式,我的第一反應係這樣看不到菜單和價錢,怎麼決定吃咩呢?結果問了幾家親戚,普遍告訴我橫掂就係那幾家經常吃的,根本不用看菜單。一般情況下,‌‌“我要某某家的鍋包肉,某某家的醬骨頭,某某家的燒烤‌‌”這樣的句式就可以解決問題。

為了檢驗這種依靠電話溝通的‌‌“跑腿公司‌‌”,係咪真嘅已經給外賣平台造成了威脅,筆者又做了個小範圍抽樣測試。方式係跑到幾個不同區域,打開外賣APP,觀察入駐商家的幾多。

如果記憶沒錯的話,外賣平台的入駐商家確實已經較比前兩年大幅下降。更重要的係很多店鋪的配送半徑大幅降低,往往只能送到最繁華的區域。

我採訪…確切地講就係吃飽之後跟飯館老闆聊了聊,他們普遍證實了我的觀察:‌‌“跑腿公司‌‌”收的錢跟平台外賣配送費差不多,但係抽成卻很少,配送人員可以得到更高的回報。所以大量外賣小哥轉到了‌‌“跑腿公司‌‌”,這就導致了平台外賣員大量減少,只能在高頻配送區域內活動,稍遠啲就難以回本。

而‌‌“跑腿公司‌‌”卻係全城活動的,市場份額當然會有差距。

經過筆者多方面的吃…不對,係多方面採訪,還發現了另一種情況:有些商家會在外賣平台接單,但選擇‌‌“商家配送‌‌”的方式。其實商家也無力配送,他們還係雇跑腿公司來執行。這樣做的效果就係商家每單可以多賺一點,因為跑腿公司會每月返給商家一定數額的配送費。

但缺點也係明顯的,跑腿公司沒有專業外賣員的保溫箱等設備,配送環境難以保證。東北這溫度,不用保溫箱僅僅弄個塑料袋配送,那麼訂的任何食物都會附帶冰鎮效果——唔好問我係怎麼知道的。

總之在目所能及處,這種地方自行發展起的跑腿公司,已經快把外賣平台弄沒電了…

手機里只有微信和快手

在我們感嘆平日里的生活,越來越被手機捆綁的時候,猛然回頭卻發現家鄉正在越來越不需要手機,這其實係種挺神奇的體驗。

為了進一步了解東北日常生活中的手機APP使用構成,筆者又進行了一次小範圍抽樣調查。這次我找了四個生活在東北家鄉的同學(能揾到四個就不容易了,謝謝),希望了解他們哪些APP用的最多。

四個調查對象中,兩個係公務員,一個係工人,一個正準備接着考公務員。最終我發現,只有快手和微信係這四個人手機中都安裝了的APP,其中有一位支付寶都沒有。

感嘆快手的滲透力強勁之餘,不禁為移動互聯網日常熱血澎湃的自信捏一把冷汗。O2O和共享經濟這種需要依託大量勞動力資源的行業,其實很容易在狹小市場中被地方經濟體給取代。而移動互聯網作為一種生活習慣,其實也遠沒有我們平時想像的那麼堅固。

比如在東北,很容易就能發現各種各樣移動互聯網產品都在發生後退。

電商,基本可以使用‌‌“找我姐們拿貨‌‌”這種神奇的方式進行替換。

視頻,手機太小看不清楚,還費流量,最多看個直播、短視頻。

共享單車,不存在的。

地圖導航,用不着的。

知乎、簡書,那都係啥?

最有意思的係手游,筆者又一次進行了個小範圍抽樣調查(筆者係有多閑)。結果發現,旅行青蛙係咩壓根沒人知道,而最多人玩的居然唔係王者榮耀,而係穿越火線手游版。這估計可以單開一個故事好好講講。

總之,對於生活在家鄉小城,20到30歲的年輕人來講,手機似乎並沒有那麼重要。微信加快手,或許代表了一種文化符號,以及某種似係而非的荒唐。

移動互聯網,也許唔係單行道

直到文章的結尾,我還係沒有任何想要抨擊批判這種‌‌“去互聯網‌‌”文化的想法。在我看來這也係一種自然的優勝劣汰:要知道,無論係團購大戰、滴滴快滴之爭,還係O2O浪潮,都曾席捲這片黑土地。

但浪潮之後,平台進入收割期,往往當初能看得見的實惠就一夜蒸發,加上全國級平台在四五六線城運營質量很低,如此不牢固的商業模式,被‌‌“民間智慧‌‌”給反手一刀難道唔係極其正常的事嗎?

真正應該被在意的,大概係我們平時過分相信的所謂互聯網思維,認為‌‌“一日互聯網,永遠互聯網‌‌”,相信只要方向對了就多遠都能走到,於是我們信仰風口,認可跑馬圈地。但現實卻係,一個地區市場,完全可以一步步退回到沒有移動互聯網產業的狀態里,完全可以唔好嗰啲看似高大上的‌‌“移動時代生活方式‌‌”。

中國如此之大,講不定當你回到家鄉,才係到達了籠子以外。

咁想想,過年還係蠻有意思的。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腦極體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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