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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水庫潰壩事件:史上最慘的人為災難

1975年8月8日,一場大暴雨導致板橋水庫崩潰,隨即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引發了豫南地區石漫灘水庫、宿鴨湖水庫等60座水庫接連潰壩,釀成了人類歷史上最為慘重的潰壩災難。炮製了中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將牛皮吹破天的偌大遂平縣變成了末日的遂平湖。30多個縣市1000多萬人被淹,直接經濟損失達百億。死亡數字至今不明。

1975年8月中國河南省南部淮河流域,受颱風尼娜影響造成的特大暴雨,導致60多座水庫潰壩,近1萬多平方公里受災的事件。河南省有29個縣市、1700萬畝農田被淹,其中1100萬人受災,中共官方公布的數據是2.6萬,一說超過8.5萬,民間普遍認為超過10萬。然而直到2012年8月1日,中共高層才第一次提到此次水災:溫家寶在河南召開的防汛工作會議上說,“河南75·8特大洪災,造成重大損失,我們不能忘記這個沉痛教訓”。

1975年8月9日,河南“75·8”潰壩事件後的板橋水庫

中國人的不敢正視各方面,用瞞和騙,造出其妙的逃路來,而自以為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着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滿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墮落着。

——魯迅《論睜了眼看》

本文記述的事件發生於1975年,地點在中國河南省南部的駐馬店地區。

1975年8月8日,一場大暴雨導致板橋水庫崩潰,隨即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引發了豫南地區石漫灘水庫、宿鴨湖水庫等60座水庫接連潰壩,釀成了人類歷史上最為慘重的潰壩災難。炮製了中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將牛皮吹破天的偌大遂平縣變成了末日的遂平湖。30多個縣市1000多萬人被淹,直接經濟損失達百億。死亡數字至今不明。

這場猝然降臨的特大潰壩被美國探索頻道列為世界歷史上人為技術錯誤造成的災害第一名,超過前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事件、印度博怕爾化工廠泄毒事件等。至於死亡人數,中共官方公布的數據是2.6萬,一說超過8.5萬,民間普遍認為超過10萬。在中國,數據似乎永遠是虛假的,只要那數據關乎真相。全國政協委員喬培新、孫越崎、林華、千家駒、王興讓、雷天覺、徐馳和陸欽侃在文章中揭露,板橋慘案死亡人數達23萬人。作家鄭義也曾就此作過調查。比較得到認同的說法是超過30萬。據美國探索頻道節目認為,現場打撈起屍體就達10萬多具,後期因缺糧、感染、瘟疫又致14萬人死亡。24萬餘的死亡人數直逼次年發生的唐山大地震!

不僅死難人數,且75·8之悲狀亦超過一年後的唐山大地震。如果說後者更像天災,那麼前者就更像人禍。或者說,這場災難完全來自“製造”——權力製造。在權力的控制下,與唐山大地震婦孺皆知不同,75·8潰壩幾乎無人知曉。

沒有人知道,在38年前,無數村莊在午夜的瞬間就數十米高的洪水蕩平淹沒,無數人在睡夢中赤條條就被洪水衝出數百里,從河南漂到安徽;就連火車都被衝出十幾里,京廣大動脈被沖毀100多公里,月余時間偌大中國南北斷絕;數不清的溺死者隔日即腐爛崩潰,黑壓壓的蒼蠅壓斷了洪水中僅存的大樹,人間地獄亦不過如此……

1975年8月8日,這是一個無數中原人民失親喪友、泣血含淚,理應被記入史冊以示警戒的日子,然而當局秉承一貫“報喜不報憂”的原則,將這一天輕鬆地從官方歷史中抹去。以至於事隔30多年後,很多中國人對於此次事故仍然一無所知。

歷史就是這樣弔詭,在崩潰之前,誰也不相信這看起來固若金湯的大壩會突然間潰敗。就如同2012年7月21日的那場暴雨,生活在繁華北京的人們怎麼也想不到,會有那麼多人被淹死在回家的路上。就75·8而言,由一場特大暴雨而引發整整一個水庫群的大規模潰決——無論是垮壩水庫的數目,還是蒙難者的人數,它都遠在全球同類事件之上。這一天災與人禍緊緊絞纏的慘烈歷史,不能不令文明時代的人類銘心刻骨引為借鑒。從很大程度上,所謂人為技術常常就是權力技術,失控的權力借用自負的技術,最終釀成一場作繭自縛的人類浩劫。758災難與其說是一場水壩的崩潰,不如說是一場權力技術的崩潰;與其說是一場水災,不如說是一場權力的大屠殺。

切爾諾貝利核泄漏是僅次於75·8潰壩的第二大人為技術災難。1986年4月26日,紅色蘇聯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突然發生爆炸,產生的放射污染相當於日本廣島原子彈爆炸產生的放射污染的100倍。當時的蘇聯當局同樣嚴密封鎖消息,對外隱瞞實情,謊稱是小型火災。附近“不明真相”的農民依然歌舞昇平,甚至舉行婚禮,直到輻射最重的前15天過後才得知真相。很多民眾對這個專制無恥的流氓政府產生了極度不信任感和幻滅感。綠色和平組織估計,全球共有20億人受到影響,27萬人因此患癌,其中致死93000多人。災難發生20年後,戈爾巴喬夫承認切爾諾貝利是壓倒蘇聯的最後一顆稻草。與所有的災難相比,謊言是最大的災難。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7·23和諧災難發生之後,官方第一反應不是竭盡全力救人,而是迅速掩埋列車。這種下意識的愚蠢思維其實是權力一貫的作法,傲慢地想繼續依靠暴力來刪除真相,或者壟斷真相的唯一解釋權。一個正常人感到不可思議,權力可以調動無數資源來直播非洲野牛的遷徙,卻對發生眼前的什邡啟動事件視而不見。“多少往事堪重數”,在一個互聯網時代,2000多年皇權之下的“愚民”第一次恢復了正常的眼光和智慧。當人們不再那麼愚昧時,權力的拙劣伎倆必然會土崩瓦解,歷史也必然將露出它的真面目。就如同7·23和諧災難中,那個剛被埋掉的火車頭又被挖出來。

據說,遭到滅頂之災的遂平民間於災後曾試圖立碑紀念,未果。從某種意義上說,75?8浩劫最大的不幸並不是那場水災,而是災後當局動用一切手段封殺真相,費盡心機對這場人造災難的隱瞞和掩蓋。38年之後,除非親歷者,大多數中國人都不知道,在人類災難史上,我們有過多少世界之最。對權力和暴力無遠弗屆的當下中國來說,失控的權力所製造的技術災難正變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從廈門到大連,從什邡到啟東,面對權力技術的危險和災難,中國公民運動終於開始起步……

在很多時候,人類是一種短視而愚蠢的動物。好大喜功見利忘義見風使舵使一切危險都被人們視而不見和選擇性的遺忘。在好萊塢的電影中,中國人造了世界上最大的諾亞方舟;現實中,中國人造出來的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水庫。它是一座豐碑還是一座墓碑,沒有人能預見到。沒有了黃萬里的中國,每個人頭上都懸着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人到中年的馮小剛走出娛樂的淺薄,先後拍攝了《唐山大地震》和《一九四二》,把中國人所遭遇的災難記錄在電影膠片中。相信將來也一定會有一部《水難》或者《浩劫》,作為75·8災難的最深刻記憶。

1975年8月4日,7503號颱風穿越台灣後在福建登陸。8月5日,7503號颱風“在河南境內停滯少動”。“停滯少動”的具體區域是在伏牛山脈與桐柏山脈之間,即河南駐馬店,這裡有大量三面環山的馬蹄形山谷和兩山夾峙的峽谷。南來氣流在這裡形成歷史罕見的特大暴雨。這個最易產生特大暴雨的地區,又恰水庫最密集,在這裡有多達100多個水庫。然而很不幸的是,文革背景下,河南氣象系統在一片階級鬥爭中根本沒有對此次暴雨做出預報。

在“大躍進”時期,全國大修水利,水庫建設蜂擁而上,駐馬店地區更是聞名全國的急先鋒。自從1949年以來,駐馬店地區(原屬信陽地區)就淪為酷吏的進爵工具,民眾多災多難,從反右派、反右傾、人民公社、辦大食堂、大鍊鋼鐵、畝產7320斤、放衛星,到搞武鬥打派仗,哪一次都不甘人後,而且常常是敢為天下先的始作俑者;不僅交公糧最多,就連餓死人也要比別人多。大躍進中,遂平縣嵖岈山衛星人民公社更是舉世聞名。1965年後,駐馬店與信陽分治。

1975年8月上旬,在河南省南部淮河上游丘陵地區發生的這場特大暴雨,是那些水庫設計者們未曾預計的。從8月4日至8月8日,暴雨中心最大過程雨量達1631毫米,3天最大降雨量為1605毫米,超過400毫米的降雨面積達19410平方公里。大於1000毫米的降水區主要集中在京廣鐵路以西板橋水庫、石漫灘水庫到方城一帶。暴雨的降水強度極強,在暴雨中心最大6小時雨量為830毫米,超過了當時世界最高記錄782毫米;最大24小時雨量為1060毫米,也創造了中國同類指標的最高記錄。

暴雨到來的數日內,白天如同黑夜;雨水象從消防水龍中射出;從屋內伸出臉盆,眨眼間水滿;暴雨如箭矢,雨後山間遍地死雀。暴雨區形成特大洪水,量大,峰高,勢猛。滾滾而至的洪水,對暴雨區內的水庫群造成嚴重的威脅。板橋水庫設計最大庫容僅為4.92億m3,設計最大泄量為1720秒/m3。而它在這次洪水中承受的洪水總量卻為7.012億m3,洪峰流量達到17000秒/m3。8月5日晨,板橋水庫水位開始上漲,到8日凌晨1時,漲至最高水位117.94米、防浪牆頂過水深0.3米時,大壩在主河槽段潰決,6億m3庫水驟然傾下,最大出庫瞬間流量為7.9萬秒/m3。潰壩洪水進入河道後,又以平均每秒6米的速度沖向下游,在大壩至京廣鐵路直線距離45公里之間形成一股水頭高達5-9米,水流寬為12-15公里的洪流。

石漫灘水庫5日20時水位開始上漲,至8日凌晨0時30分漲至最高水位111.40米、防浪牆頂過水深0.4米時,大壩漫決。庫內1.2億m3的水量以2.5-3萬秒立方米的流量,在5個半小時內全部泄完。下游田崗水庫隨之漫決。洪河下游泥河窪、老王坡兩座滯洪區,最大蓄水量為8.3億m3,此時超蓄4.04億m3,蓄洪堤多處漫溢決口也失去控制作用。

駐馬店地區的主要河流全部潰堤漫溢。全區東西300公里,南北150公里,60億m3洪水瘋狂漫流,汪洋一片。因老王坡滯洪區干河河堤在8月8日漫決,約有10億m3洪水躥入汾泉河流域。9日晚,洪水進入安徽阜陽地區境內,泉河多處潰堤,臨泉縣城被淹。據由中國水利部長錢正英作序的《中國歷史大洪水》一書披露,在這次被稱之為“75·8”大水的災難中,河南省有29個縣市、1700萬畝農田被淹,其中1100萬畝農田受到毀滅性的災害,1100萬人受災,85600多人死難,致使縱貫中國南北的京廣線沖毀102公里,中斷行車18天,影響運輸48天,直接經濟損失近百億元。

淮河流域地處中國大陸南北氣候過渡帶,氣候多變。在公元十二世紀以前,淮河水系完整,獨流入海,水流通暢。十二世紀以後,黃河連續奪淮改道達六、七百年之久,帶來的惡果是淤塞干、支流河道和入海出路,使中下遊河道比降非常平緩,干、支流排水能力甚小,洪水流路十分不暢。1950年淮河大水之後,中國政務院作出了《關於治理淮河的決定》,確定了“蓄泄兼籌”的治淮方針,具體制定了“上游應籌建水庫,普遍推行水土保持,以攔蓄洪水,發展水利為長遠目標”和“低洼地區舉辦臨時蓄洪工程,整理洪汝河河道”的戰略部署。

1950年代的“治淮大戰”中,在洪河上游修建了石漫灘水庫,在汝河上游修建了板橋水庫。當時水文資料很少,設計標準很低。1955-1956年再次對板橋、石漫灘兩水庫進行了工程擴建。板橋水庫為“百年一遇”,石漫灘水庫為“50年一遇”。在板橋、石漫灘水庫加固擴建後的3年間,中原地區的水庫建設蜂擁而上,一發而不可止。僅1957-1959年,駐馬店地區就修建水庫100多座。

如果說,“建國初期”板橋、石漫灘水庫是讓淮河大水逼出來的,那麼此時,一大批新庫的催生婆卻是正轟鳴於中國大地的“社會主義高潮”。當時的水利專家陳惺指出:在平原地區以蓄為主,重蓄輕排,將會對水域環境造成嚴重破壞——地表積水過多,會造成澇災,地下積水過多,易成漬災,地下水位被人為地維持過高,則利於鹽分聚積,易成鹼災。澇、漬、鹼三災並生結果不堪設想。看來這位專家的忠告無人理會,“以蓄為主”的經驗被大範圍推廣,很快便推及到安徽。在安徽境內,不僅丘陵地區湧現大批小水庫,淮河流域的河道被也一道道“水壩”分割閘起,形成許多大大小小的“條狀水庫”,造成淮河流域在後來數十年間致命的“腸梗阻”。“以蓄為主”一度成為水利建設的“綱”。

河南駐馬店境內宿鴨湖水庫是遠東最大的平原水庫,建設於瘋狂的大躍進時期,並將原設計的12孔排水閘門砍去7門,僅剩5門。中國在大躍進之後,進入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的大饑荒時期,河南亦如此。然而,現存的氣象資料顯示,河南省和當時整個中國,在1959-1961年之間並無特大自然災害出現,但事實上中原大地卻災象頻生:澇、漬、鹼三災鬧豫,黃淮間餓殍盈途。無疑,各地水利建設所發生的嚴重失誤增加了這次災難的“人禍”比重。1961年,酷吏吳芝圃因為製造信陽大饑荒而激起民憤,為了保護其安全,只好調離河南。劉建勛調任省委書記後,他認為河南災大,“是水利方面的問題造成的。”到六十年代末,駐馬店地區又新增加了100多座水庫,與此相對照,洪汝河的排洪能力非但沒有增強,反而一年年遞減。

1975年8月特大洪水到來之前的淮河上游地區,事實上已隱伏着嚴重危機:河道宣洩不暢,堤防不固,許多“病庫”隱患未除。更為嚴重的是,對於板橋、石漫灘等大型水庫可能垮壩的潛在危險,人們並無警覺——準確地說,“垮壩”二字在人們心目中更本就不存在。由於片面重視蓄水,忽視防洪,石漫灘水庫在溢洪道上增加了1.9米的混凝土堰,板橋水庫在大雨前比規定超蓄水3200萬立方米。人們過於篤信“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等既定的洪水標準,自信石漫灘水庫可馭控50年一遇的洪水,在500年一遇的洪水中也能自保;板橋水庫可以馭控100年一遇的洪水,在1000年一遇的洪水中也可無恙。誰也沒有見過“千年一遇”的洪水,所有數據都是根據人們掌握的有限的史料推算而來。

但是,歷史老人常常會惡作劇,在公元1975年8月,真正的大洪水來了。沛然而降的雨水使人們瞠目結舌:它的雨量,竟相當於人們所說“千年一遇”設計標準的2倍!

“75·8”暴雨在8月5日就使板橋水庫水位迅速上升到107.9米,已接近最高蓄水位。治水者最先嘗到了被水治的滋味:洪水淹沒了板橋水庫管理局,電話線路中斷,管理局與水庫上游各雨量站全部失去聯繫。板橋公社幹部在慌亂中組織力量轉移老人和兒童,政府機關緊急搶救被水浸泡的檔案。8月6日晨,遂平縣已對汝河隨時可能潰堤提出警告,要求地區速送防汛物資。板橋水庫素被稱作是“鐵殼壩”,當局根本沒有想到局勢會更危險。在持續的暴雨下,儘管板橋水庫主溢洪道閘門和輸水道全部打開泄洪,但水位仍在上漲,庫水位高達112.91米,而設計規定的最高蓄水位只有110.88米。7日中午過後,雨勢更猛。這場暴雨持續13個小時。板橋水庫位於泌陽縣境內,面對板橋水庫的危急形勢,當局不得不安排水庫下游的板橋和沙河店的民眾迅速撤離,並通過軍隊電報告急。

與此同時——8月7日晚,駐馬店地區革命委員會生產指揮部正召開緊急抗洪會議,會上討論了宿鴨湖、宋家場、薄山等水庫可能出現的險情,唯獨沒有談到板橋。據說板橋水庫根本就沒有報險。事實上,板橋與駐馬店的通訊完全中斷,也沒有人會想到板橋水庫會“垮壩”。當時河南省水利廳也在鄭州召開緊急抗洪會議,會議的焦點是如何死守薄山水庫,如何保住宿鴨湖水庫,及石漫灘水庫是否要炸副泄洪道的問題;也有人要求炸掉板橋水庫,但這些建議已無法傳到板橋。

7日晚21時,確山和泌陽已有7座小型水庫垮壩;22時,中型的竹溝水庫垮壩。此時,板橋水庫大壩上一片混亂,暴雨如注,人幾乎睜不開眼,相隔幾步說話都無法聽清。大批水庫職工和家屬這時正被轉移到附近的高地,驚恐的哭喊聲在暴雨中亂成一片。人們眼睜睜地看着洪水一寸寸地上漲,淹至自己的腳面,腳踝,小腿,膝蓋……上漲的庫水迅速平壩,爬上防浪牆,將防浪牆上的沙殼一塊塊掏空。水庫職工還在做着無畏的抵抗,有人甚至搬來辦公室里笨重的書櫃,試圖擋住防浪牆上日漸擴大的缺口。一位忠實的職工在暴雨中用斧子鑿樹,欲求留下洪水水位的痕印……

剛才上漲的洪水突然間回落下去,速度之迅疾使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洪水的確在眨眼間退去,板橋水庫也在突然間崩潰,6億立方米庫水以令人恐怖的景象滾滾下泄。

板橋水庫在潰壩之前,也在連夜召開會議,有人主張加高大堤,有人主張炸開副壩泄洪,減輕對大壩的壓力。各種意見相持不下,直到最後,人們才突然發現有關抗洪搶險的一切方案都無法實施。因為防汛倉庫里沒有鐵鍬、草袋,更沒有一兩炸藥,只有幾根小木棍和幾隻民兵訓練用的木柄手榴彈。在潰壩前的19時30分,板橋水庫管理部門曾發出加急電報稱:“板橋水庫水位急遽上升,情況十分危急,水面離壩頂只有1.3米,再下300毫米雨量水庫就有垮壩危險!”河南省委書記兼河南省革命委員會主任劉建勛接到急電後,立即向國務院副總理紀登奎報告險情。

據紀登奎的兒子紀坡民回憶,紀登奎接到報告後,立即趕往副總理李先念辦公室。紀登奎和李先念經過短暫商討,決定只有動用部隊才能化險為夷。他們遂向鄧小平請求幫助,國務院第一副總理鄧小平兼任軍委副主席和解放軍總參謀長。8月7日22時45分左右,李先念給鄧小平家裡打電話。鄧榕接到電話後說鄧小平已經入睡。李先念說發生了非常危急的情況,必須叫醒鄧小平;但鄧榕堅持不能叫醒,有事天亮再說,並掛斷了電話。事實上,當時鄧正在萬里家打通宵麻將。

8日零時20分,駐馬店地方第再次向河南省請求動用轟炸機炸掉副溢洪道,確保大壩安全。劉建勛向李先念要求空軍支援。李先念再次給鄧小平家裡打電話,再次被掛斷。無奈之下,劉建勛只好聯繫當地駐軍,試圖用炸藥炸掉副溢洪道。40分鐘後,高漲的洪水漫壩而過。水庫管理局第三次向河南省委和省革委發出特特告急電,並緊急開啟尚能移動的五扇閘門,但此時水庫已經開始決口。

從8月7日4時到8月8日1時40分,在20多小時之內,洪汝河上游的數十座水庫相繼垮壩。在直立如壁的驚濤駭浪前,田園、村落、集鎮,須臾間化為烏有。水庫垮壩所致的大水與通常的洪水具有極為不同的特性,這種人為蓄積的勢能在瞬間的突然釋放,具有無法抵禦的巨大的毀滅力量。

板橋水庫垮壩後,距水庫最近的沙河店鎮首先被大水吞噬。儘管泌陽縣委書記朱永朝在事前作了緊急撤離布置,但因洪水勢頭兇猛,全鎮6000餘人中仍有827人遇難。撤離的通知,僅僅限於泌陽縣範圍。由於駐馬店行政當局沒有也不可能向全區作出相應的緊急部署,與沙河縣僅一河之隔的遂平縣文城公社,群眾完全沒有得到洪水警報,因此文城成為“75·8”洪水中損失最巨的地區:全公社36000人口中,有18000餘人遇難;該公社魏灣大隊1700餘人中有近千人喪生;該大隊三小隊256口人中僅存96口,有7家人絕戶。

有官方記者後來曾訪問當年的“三隊”——如今的一個小行政村。“75·8”大水的倖存者說:大水下來前,我們咋知道水庫會有危險呢?天黑時,村裡人看見河南岸沙河店那邊影影綽綽有人在比比劃劃大喊大叫,可風聲雨聲太大,根本聽不清喊的啥。

村民魏長河,全家6口人中有4人喪生。他回憶:餵飽牛時(約下午四時),雨已下得很大,天黑時,全隊人都往地勢較高的大隊部躲。三個妮兒,俺家裡的抱一個,我抱倆,手裡還拉着一個十二歲的小子,剛進院子,眼看着大水就從高高的牆頭撲進來,象蓋被子似的把滿院子人都悶在裏面。

當時五十歲的吳桂蘭說:我和我十一歲的妮子被水悶住後,倒塌的牆就砸在我娘倆身上,險些被砸死,幸虧一個大浪把俺們托起,掀了出去,妮子眨眼間就不見了,我只覺着昏天黑地,抓住一張秫秸箔就隨水飄走了。

全家6口人死去2人的魏世興說:水來前,我正在找繩子,準備拉老父母上樹上房子。父親剛把繩子繫到屋檐上,大水就進了屋,就看見那麼結實的繩子跟一根線似的斷了,再看,老父母已經隨水沖遠。

村民魏東山回憶:我把老奶奶放進拖拉機的門樓子里,大水下來時,水頭將奶奶和拖拉機一起捲走。當時已74歲的小腳老大娘趙二妮,全家8口4人喪生。她說:我是見過大災的,見到大雨下得這個樣,我就在屋裡蒸饃,蒸了一屜子又一屜子,眼見着雨愈來愈大,我把衣服都翻出來,穿上了兩條褲子,三個上衣,連襖都穿上了,就聽兒子喊,快走快走,快上大隊院!俺娘倆還沒有走到大隊部,就聽見轟隆隆一片房倒的聲音,還不及挪步,人就漂在水裡了。

魏長河回憶:我是抓着房上的一隻藤籮往下沖,一路衝到遂平城下,也不知喝了多少水。人說,縣城南門、車站大橋和鐵路是三道鬼門關,哪一道都是進去就出不來,我竟然都沖了過去,渾身的衣服撕得稀爛,一路上就聽見大人哭孩子叫,一排排水鬼明晃晃的向你撲過來,後來才知道,那是露出水面的電線杆上的白瓷瓶。

魏世興:白花花的大水一眼望不到邊,我在水裡不知翻了多少個滾,憋得不能行,一露頭,見兩個大“淤雜”(草垛、雜物形成的飄物堆)向我衝來,其中有一棵連根拔起的大桐樹,上面攀着許多人,亂哭亂叫,有人喊:“抱好東西!抱好東西呀!”我記得水裡到處都有電燈一樣明晃晃的東西。

始終被洪水潮頭“載”着往下游去的村民魏東山,一路東去,速度迅疾,猶如乘車,他說:大水沖毀了墳地,衝出了墳墓里的棺材,我是抱着一塊棺材板才活了下來。洪水的水頭足有幾丈高,我浮在水頭上面看前方的景物,人就象立在懸崖上,我記得大水衝過一處樹梢,樹梢下面有一所小院落,我清楚地看見屋裡還亮着燈,有一個小妮子嘴裏喊着“奶奶!”正往屋裡跑,這時,“轟”地一聲就全沒有了。

趙二妮老太太被卷到上百里外的陽豐大橋底下才被一棵樹卡住,她掙扎着從樹棵里爬出,臨時穿上的幾件衣服早就被洪水沖沒,身上拉了許多口子,沒剩下一塊好肉。

2006年,災難過去30年之後,國家媒體第一次對此次災難做出全面的回顧。CCTV歷史頻道《追憶75·8水災》片尾有這樣一番話:

我至今也想像不出洪水從水庫奔出,浪頭高10米是個什麼情景?洪水奔出45公里後,浪頭還有3米高又是什麼樣子?”幾天之內,全地區有大小26座水庫相繼崩堤垮壩,9縣1鎮東西150公里,南北75公里範圍內一片汪洋。400多萬群眾被洪水圍困,10多萬群眾死傷,30多萬頭大牲畜漂沒,300多萬間房屋倒塌,隨後又有14萬多的災民無以生計走向黃泉。

從板橋水庫傾泄而出的洪水,排山倒海般朝汝河兩岸席捲而下,文城拖拉機站75匹馬力的鏈軌拖拉機被衝到數百米外,許多合抱大樹被連根拋起,巨大的石碾被舉上浪峰。板橋水庫底部高程為120米,文城魏灣的高程為100米,遂平縣城的高程為65米,現成東部的高程為50米。

洪水就這樣藉著高程的落差順勢而下,板橋水庫8日凌晨1時垮壩後,僅一小時,洪水就衝進45公里外的遂平縣城,遂平縣40萬人,此時有半數漂沒水中,一些人被途中的電線、鐵絲纏繞勒死,一些人被沖入涵洞窒息而死,更多的人在洪水翻越京廣線鐵路高坡時,墜入旋渦淹斃。

洪水將京廣鐵路的鋼軌擰成絞絲狀,將石油公司50噸油罐卷進宿鴨湖中。板橋水庫垮壩5小時後,庫水即泄盡。汝河沿岸,14個公社、133個大隊的土地遭受了刮地三尺的罕見的衝擊災害。洪水過處,田野上的熟土悉被刮盡,黑土蕩然無存,遺留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鮮黃色。

翻越了京廣鐵路的洪峰,從西平、遂平兩縣境內繼續向下游衝擊,駐馬店地區4.5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盡成澤國。大量的洪水湧入著名的“險庫”宿鴨湖水庫,該庫堤內堤外皆是白花花的大水,庫堤只能容一輛卡車通過,蒼茫中猶如一條飄飄欲斷的細帶。而就在這條細帶上,擁擠着將近5萬的災民。

宿鴨湖水庫技術人員趙搭拉回憶:當時只聽“咚!咚!咚”,堤外一座座泡在水裡的房屋垮了。上游衝下來的“淤雜兒”、人,擠在水庫的進水處,象旋渦一樣打着轉轉。“救人呀!救人呀!”哭喊成片。眼看着一個個人栽在水裡就沒有了。僥倖的是,大水下來的8天前,宿鴨湖水庫剛剛完成了搶修工程,如果沒有這次搶修,這座“險庫”也必然會在這次大水中垮壩。有5萬災民因為這次搶修而幸免於難。

1975年8月9日8時,駐馬店地委發出特急電報:

黨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我區5日至8日連降特大暴雨,平均降雨量800毫米,平均積水2米左右,一片汪洋,板橋水庫8日0時40分垮壩,遂平縣城被淹沒,有許多人死亡。由於暴雨洪水造成嚴重災害,300多萬人被洪水包圍,有的被困在房頂、樹上已有兩、三天,萬分危急!

板橋、石漫灘諸水庫失事當日,距災區最近的解放軍第20軍60師等近萬名軍人,被命令趕到駐馬店地區抗洪救災。自8月9日起,武漢軍區的大批救援部隊也晝夜兼程陸續抵達災區。但是,災害之慘重遠遠超出預料——此時,數百萬災民被浸泡在久久不退的積水之中,而頭上爆曬着三伏天火辣辣的驕陽。

關於災難的直接記錄,有記者後來從駐馬店地區的檔案中,查到一部分殘缺不全的電話記錄、情況通報,這一份份逐日災情的原始記錄,披露了駐馬店各縣群眾在板橋、石漫灘水庫垮壩後置身於水深火熱之中真實的悲慘景況——

8月13日——新蔡、平輿東部水仍上漲,1小時2公分,全區200萬人在水中。

汝南:10萬人被淹(指尚飄浮在水中),已救4萬,還有6萬人困在樹上,要求急救;全縣20萬人臉腫腿腫,拉肚子,無葯。新蔡:30萬人尚在堤上、房上、筏上,20個公社全被水圍住,許多群眾5晝夜沒有飯吃。上蔡:60萬人尚被水包圍。華陂公社劉連玉大隊4000人已把樹葉吃光;黃鋪公社張橋大隊水閘上有300人6天7夜沒有吃飯,仍在吃死豬死畜。宿鴨湖水庫:大壩上5萬人4、5天沒吃東西了。平輿:還有40萬人在水裡,腸炎、腦炎流行。醫療隊下去了,但沒藥物,很多地方出現了災民有病哭,醫生看了病沒藥也哭的情況。

8月14日——全地區尚有177.3萬人泡在水裡。其中上蔡64萬,新蔡45萬,汝南25萬,平輿40萬。

汝南提出口號,保證每人1天1斤紅薯干。

8月15日——全地區尚有140餘萬人浸泡在水中,其中上蔡55萬,新蔡40萬,汝南25萬,平輿30萬。

8月16日——全地區120萬人還在水裡,其中上蔡52萬,新蔡20萬,汝南4萬,平輿23萬。

平輿縣射橋大隊有3個老頭因沒吃又無救而上吊自殺。

8月17日——全地區泡在水中的人尚有101萬。上蔡50萬,黨店公社堤上7000人,公路上4500人,樹上、筏上31000人,又有一社員因高燒無葯而死。老百姓缺衣,吳宋大隊會計宋三意(已死)剩下妻子和6個孩,三個孩仍光身,三個只有褲頭。

新蔡:用大鍋煮紅芋片救濟群眾。汝南:確保1人1天3兩面,7兩紅芋干。

全地區發病率迅速上升,據不完全統計,共有病人113.3萬,其中汝南8萬;平輿25萬,其中王冢公社42000人,發病17000人,醫務人員盡最大力量,一天僅治800人,死7人;西平病人11萬;遂平15萬;上蔡25萬。

8月18日——平輿、上蔡、新蔡尚有88萬人被水圍。汝南:50萬人發病32萬。其中痢疾3.3萬,傷寒892人,肝炎223人,感冒2.4萬,瘧疾3072人,腸炎8.1萬,高燒1.8萬,外傷5.5萬,中毒160人,紅眼病7.5萬,其它2.7萬。上蔡:群眾生活極困難,華陂公社56000人仍有21600人泡在水裡。劉連玉村8戶圍1隻破鍋做飯,用南瓜挖空作碗,樹枝當筷。有的地方仍在堤上吃小蟲吃樹葉。已病死21人。劉庄大隊11歲的劉小群患乙腦連鹽水都沒,11日死。和店王妮13歲生病無葯,17日死。全社腦炎死3人。

8月19日——全地區尚在水中的人數44.8萬。

上蔡:水中仍有40萬,病死15人。新蔡:水中仍有4萬,病死20人,要求多送熟食和燃料。平輿:截止昨天,已病死113人。遂平:縣裡糧食吃完了。各縣紛紛要求速送治療腦炎的安宮牛黃丸。

8月20日——全地區尚有42萬人在水中,病死者274人。其中確山病死16人(乙腦10人),汝南病死5人,遂平病死50人,西平病死135人,上蔡病死28人,新蔡病死20人。

8月21日——全地區尚有37萬人泡在水中。汝南:得病32萬人,190人病死,藥品不足,用土丹驗方。新蔡:發病人數22.8萬,佔41%,20人死亡。上蔡:73人病死。平輿:和店公社14個大隊187個生產隊4.3萬人已在水中12天,水深處2米,淺處1米,老人和孩子都綁在樹上。熟食不足,災民11天沒吃鹽。孟庄大隊東窪生產隊,撈一死驢,災民亂割食。公社黨委書記問縣委:幾萬人生命危險,你們還要不要我們?飛機空投食品50-60%落在水裡,大李大隊災民見水中漂的爛南瓜,亂搶食,37人中毒。……

因為崩潰發生在酷暑的午夜,人們幾乎是赤條條就被大水從家裡的床上帶走;無論生者或者死者,幾乎都是裸體的。在長達半個月的時間裏,駐馬店地區的數百萬民眾就這樣在水深火熱之中煎熬着……洪水退去的地方,到處可見人畜的屍體——屍體在烈日下即日腐爛。在洪水曾經肆虐過的地方,橫七豎八的屍體上罩起一層可怕的霧。一位曾經參加救災的軍人後來回憶,在漯河至信陽的公路兩旁,他親眼見到沿途所有的大樹樹枝,都被黑壓壓的蒼蠅壓彎了。一些農婦死的時候還抱着縫紉機;毫無疑問,這種在當時屬於超級奢侈品的東西奪去了她們的逃生之路。

如果說水庫垮壩所引起的衝擊性災害給洪汝河流域的民眾迅雷不及掩耳的毀滅性一擊,那麼河道宣洩不暢、洪水居高不下所造成的浸泡性災害,則更加殘酷地延續和加重了這場災難本身的損失——水利建設指導思想上長期來形成的失誤,無疑是對這次洪水中駐馬店地區的八萬餘死難災民和數百萬受害生靈的摧殘和扼殺。

面對災後的滿目瘡痍,災區組織了高達4萬人的埋屍隊,大多數屍體都無法辨認。一些屍體被就地焚燒。為了阻止災後疫情,空軍在6天時間出動了248次架次的飛機,噴洒“六六六”粉達248噸,覆蓋了宿鴨湖以西250多平方公里區域。

災難發生後,國務院副總理紀登奎、李先念,包括中共中央副主席王洪文都趕赴災區。但作為第一副總理的鄧小平一直沒有來。8月12日,紀登奎和烏蘭夫率領中央慰問團抵達駐馬店災區,隨後紀登奎一行在兩架米-8直升機上鳥瞰了汪洋中的整個災區。汝南、平輿、新蔡、上蔡和西平縣等偌大的範圍內已經成為一片浩淼,5座縣城和條條塊塊分佈的高地如同散布在海中的島嶼。直升機飛行的高度僅50米,能清楚地看到每座“島”上都密集着災民。一些“島”人多面積小,大量災民不得不站在水裡和爬在樹上。京廣鐵路以西,被衝垮的板橋、石漫灘水庫大壩都在中段被沖開,形成深深的壑口。庫水早已排完,露出乾涸的庫底。壩下沿河兩岸,無論是村莊房屋還是道路樹木,都被洗劫一空,留下一片荒涼。

這次受災嚴重的洪河和汝河,在新蔡縣城以南匯合後,向下至班台又分為兩支:西支稱大洪河,向南入淮河;東支稱分洪道,經蒙河分洪道再入淮河。

在得到鄧小平同意後,李先念下令武漢軍區和南京軍區的舟橋部隊緊急出動,在中央慰問團的指揮下,以爆破擴大行洪。為確保下游淮河大堤的安全,有關人等乘船直達蚌埠,入安徽境內察看災情。在這次巨大洪災中,許多人被衝出幾百里,一直從河南漂到安徽。安徽沿途各地都在鳴鑼疏散民眾;由於班台閘被炸,大量河南境內的洪水向下游傾泄,致使淮河中、下游的形勢緊張。淮河多年受重蓄輕排指導思想之害,行洪道上早已圍堰叢生,如同處處設卡,沿途險象環生。

這場災難使無數人糊裡糊塗的喪生水中,即使僥倖倖存者,也無不在悲傷、惶恐和焦慮中度過自己的殘生。一到下雨天,很多人就惶惶不安,心理的創傷是永遠也難以平復的。在權力遊戲中,一切災難都可以興邦,一切悲劇都會以喜劇收場——喜劇是官方報告永遠的主旋律:

在黨的英明領導下,在全國人民的大力支援下,遂平縣人民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在一片廢墟上展開了艱苦卓越的抗災鬥爭。災區家家戶戶搭起了庵棚。當年全縣播種小麥652178畝,種油菜37836畝,力所能及地整修了河道和橋樑。特大災害之年,災區群眾沒有出現一戶討荒、要飯的,沒有出現一人凍餓致死的。到1980年9月,災區55183戶,建房200700間,集體建房21737間,災區面貌煥然一新。

在以糧為綱的工業原始積累時代,農業完全變成了水利,水被視為農業之命脈。重水庫建設,輕河道治理,從神話中大禹治水的“疏導之術”,又退回到了鯀的“堵截”之法,人們早忘記水的力量。1975年11月,水電部在鄭州召開全國防汛和水庫安全會議,水利部長錢正英會上這樣說:

“75·8”暴雨,對治淮工作是一次嚴格的檢驗,對全國的水利工作也提出了警告。因此,我們必須認真地總結正反面的經驗,不斷提高水利工作的水平。對於發生板橋、石漫灘水庫的垮壩,責任在水電部,首先我應負主要責任。我們沒有把工作做好。主要表現在:首先是由於過去沒有發生過大型水庫垮壩,產生麻痹思想,認為大型水庫問題不大,對大型水庫的安全問題缺乏深入研究。二是水庫安全標準和洪水計算方法存在問題。對水庫安全標準和洪水計算方法,主要套用蘇聯的規程,雖然作過一些改進,但沒有突破框框,沒有研究世界各國的經驗,更沒有及時地總結我們自己的經驗,做出符合我國情況的規定。三是對水庫管理工作抓得不緊,對如何管好用好水庫,對管理工作中存在什麼問題缺乏深入的調查研究;有關水庫安全的緊急措施,在防汛中的指揮調度、通訊聯絡、備用電源、警報系統和必要的物資準備,也缺乏明確的規定。板橋、石漫灘水庫,在防汛最緊張的時候,電訊中斷,失去聯繫,指揮不靈,造成極大被動。四是防汛指揮不利,在板橋、石漫灘水庫垮壩之前,沒有及時分析、研究情況,提出問題,千方百計地採取措施,減輕災情,我們是有很大責任的。

板橋、石漫灘水庫工程質量比較好,建成後發揮很大效益。但應興建時水文資料很少,洪水設計成果很不可靠。板橋水庫在1972年發生大暴雨後,管理部門和設計單位曾進行洪水複核,但沒有引起足夠的警惕和相應的措施,所以防洪標準實際上很低。由於重視蓄水,忽視防洪,石漫灘水庫在溢洪道上增加了1.9米的混凝土堰,板橋水庫在大雨前比規定超蓄水3200萬立方米,運用中又為照顧下遊錯峰和保溢洪道而減泄400萬立方米。這雖對垮壩不起決定作用,但減少了防洪庫容,提前了漫壩時間。由於事前沒有考慮特大洪水保壩的安全措施和必要的物資準備,在防汛最緊張的時候,電訊中斷,失去聯繫,不能掌握上下游訊情,不能採取果斷有效的措施,也沒有及早向下游遂平縣發出警報,組織群眾安全轉移。

在這份官樣文章中,錢正英迴避了對75·8災難的深層原因進行反思,包括決策體系及制度的原因。在接下去的日子裏,所謂中國水利仍是不顧一切的攔與蓄,就如同權力貪婪地從杯子里抽取一切財富。從60年前開始,大躍進就從未在中國落幕。1972年,社團給偉大領袖祝大壽,葛洲壩就成為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高峽出平湖”的夢想終於成真。

早在4500多年前,人類就制定了技術事故的懲罰制度。1901年,刻着《漢謨拉比法典》的石柱被發掘出來,在這部古巴比倫時代法典中,很少提及對謀殺罪的懲罰,但卻對任何技術失誤者都要給予嚴厲的懲處。比如外科醫師手術失敗,他將被砍掉一隻手;如果房屋倒塌,負責建房的泥水匠將根據損失情況接受懲罰,如果屋主死亡,他也要被處死,如果屋主的兒子死了,那麼他也要搭上自己的兒子,這部法典列舉了截肢、刺字、淹溺、作祭、為奴等各種刑罰。

正像將一場大饑荒包裝成一場“自然災害”一樣,這場完全人為的潰壩災難被宣傳為洪災。1755年,4萬多人死於里斯本地震,伏爾泰十分悲傷,而盧梭則譏諷道:大自然並沒有把4萬人集中到7層樓房裡去。1975年,數十萬無辜平民在睡夢中被水埋葬,大自然也並沒有把這麼多水聚集起來。

從毛時代到後毛時代,錢正英主政水利部長達40年時間。在此期間,她主持整治的黃河斷流、海河缺水、珠江嚴重污染、淮河成了害河、三峽禍福未知……1992年,板橋水庫大壩重建,並立碑,由水利部長錢正英題寫碑文。錢正英在碑文中寫道“捲走數以萬計人民的生命財產”,這個“數萬”僅指板橋大壩潰壩所造成的死亡人數,而沒有包括石漫灘水庫及竹溝、田崗等其他水庫潰壩所造成的死亡人數,更沒有包括炸堤分洪所造成的死亡人數。

據鳳凰衛視報道,在禮崩樂壞的毛時代,中國水庫平均每年垮壩要達到200多座,板橋水庫是一個典型,但絕不是唯一。此前12年,63·8潰壩同樣震驚全國。1963年8月初,邢台山區24小時降雨950毫米。8月4日,建於大躍進時代的堆石壩潰壩,2060萬立方米蓄水以超過204噸黃色炸藥的能量,沖向燕趙平原。洪水橫衝直撞,5個中型水庫、100座小型水庫同時垮壩,1000處河道決口。首當其衝的黃店村瞬間便沒了蹤影。一些倖存者一直被衝到天津靜海縣。河北平原一片汪洋,省會天津成為一個孤島。洪水肆虐勢不可擋,所到之處,房倒屋塌,六七千萬畝良田被毀,下游十個村莊被淹,50里以外的京廣鐵路,被擰成了麻花。為了保住天津,河北民眾成為犧牲品。54%的耕地被淹,56%的人口受災,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數是5000多人,直接損失59億元。

後記

1975年9月23日,中斷一個多月的京廣線恢復通車。

1978年8月15日,駐馬店地委書記蘇華被社團秘密逮捕。9月8日,新華社通電:《黨中央通報河南省嚴處違法亂紀事件,要求全國深入地進行財經紀律大檢查》。《人民日報》稱:“蘇華搶建高標準的地委第二招待所,親自拍板放鞭炮參加奠基,哪裡有共產黨的人味?哪裡有階級感情?完全是國民黨的作風!”有人認為,蘇華只是75·8災難中一個最完美的替罪羊。

1980年4月16日,紀登奎被免去副總理職務。

1981年8月,一位新華社記者在社團內參中指稱災區的人民生活仍然非常艱難,要求中央直接給予財政支持。鄧小平批示:“一派胡言,此記者不可重用!”從此以後,沒有任何人敢公開該決堤慘劇。

1986年,在經歷了10年的民間抗議之後,板橋水庫和宿鴨湖水庫終於開工復建,由土壩改為鋼筋水泥壩,設計標準是“一萬年一遇”。

1990年,黃河文藝出版社出版《75·8浩劫內幕紀實》一書,作者於為民、葉樹鑫。封面文字稱“十餘萬人水中喪生”,“天災抑或人禍,誰人曾與評說?”

1993年,號稱“治淮第一壩”的石漫灘水庫復建,保留了75·8災難中被大水沖毀後的大壩遺迹,這也是全國唯一保留的水毀後的大壩的水庫;除過一個“警鐘明珠碑”,還有一個“表現淮河兒女在治淮歷史過程中取得豐碩成果”的水利展覽館。石漫灘水庫“75·8”洪水紀念碑上面寫着:“原石漫灘水庫建於1951年7月,是新中國在淮河上興建的第一座大型水庫,壩型為均質土壩。1975年8月5日至8日,石漫灘流域內發生歷史罕見特大暴雨,8日零時30分,洪水浸壩,大壩潰決,下遊人民生命財產損失慘重。前事不忘,後事之師,75·8洪水造成的災難,應予記取。”

1994年,在國際水利會議上,中國水利部長委會主任魏廷錚被問及75·8水庫潰壩事件時說,具體死亡人數不記得,但是不會超過一萬人。他的理由是,如果水庫潰壩事件的死亡人數超過萬人,國際新聞界必然會有報導。

1995年2月,亞洲人權觀察發表了關於板橋水庫和石漫灘水庫失事的報導,第一次引起世人震驚。

2001年8月27日15時05分,水利專家黃萬里在清華大學校醫院一間簡樸的病房悄然離去。黃萬里生前曾激憤地對曾擔任水利部副部長的李銳說:“如果三峽修成後出了問題,在白帝城山頭上建個廟,如岳王廟前跪三個人,中間一女,兩邊各一男。”

2005年5月28日,美國《Discovery》欄目播出《世界歷史上人為技術錯誤造成的災害TOP10》的專題節目,75·8河南板橋水庫潰壩名列榜首。

2005年8月,鳳凰衛視的社會能見度欄目中播出《追問七五·八》節目。節目中披露,根據中國水利部在2003年的統計,1950年代初中國只有大型水庫6座,中型水庫17座;然而僅僅是在半個世紀以後,中國的水庫數目就已經達到了84000多座,增長了3650倍。如此龐大的水庫中,其中病險水庫超過了30000座,也就是說,中國水庫中有1/3以上是不安全的。

2005年9月16日,在鄭州舉行的“75·8”暴雨洪水三十周年學術研討會。曾親歷“75·8”救災的天氣動力和數值預報專家、原國家氣象中心主任、中國工程院院士李澤椿指出,時下和今後的一些新情況值得警惕。“當年化工廠少,大水過後留下的後遺症相對較少,如今有些地方發展化工產業,工廠就建在壩區,一但出事,造成的污染難以估量。這一問題在新奧爾良風災中已經出現。”

2006年,中央電視台播出4集系列片:《追憶75·8水災》。人們第一次得以看到被官方視為國家機密的災難影像。在當時條件下,除過官方,民間基本沒有任何記錄此次災難的攝影攝像器材。據說為了保守秘密,京廣線豫南段兩側一度全部被寫滿大字報的遮羞牆遮擋。在央視的節目中,繼續堅持官方既定的“水災”概念和26000人的死亡數字:“水災後的駐馬店,蒼蠅趴在電線上像一條黑粗繩子,把樹枝都壓彎了;540萬人受災,其中103萬人遭受毀滅性打擊,生產、生活資料全部沖光;280萬間房屋倒塌;水災造成2.6萬人死亡,直接經濟損失34.97億。”

2010年8月11日,南方都市報發表長篇專題文章《水墓:河南“75·8”特大洪水35周年祭》。

2012年8月1日,CCTV“新聞聯播”報道,中共總理溫家寶在河南召開的防汛工作會議上說,“河南75·8特大洪災,造成重大損失,我們不能忘記這個沉痛教訓”。這是30多年來中共高層頭次公開提到75·8災難。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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