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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里的小細節藏着咁多大學問

紅樓夢裡的杯子,早已不再係簡單的生活用品,它們有使命,有訴求,有靈魂。(網絡圖片)

紅樓夢第六十二回,有個關於茶杯的情節。

襲人給黛玉送茶,一看寶釵也在。兩個人,一杯茶,尷尬了,邊個喝邊個別喝?

襲人只好講:二位,邊個渴邊個先喝。

寶釵笑講:我不渴,只要一口漱漱就夠。

然後毫不客氣,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下的半杯,她遞給了黛玉。

襲人連忙講我再去倒。

沒想到,黛玉竟笑着講:“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我多吃茶,這半盅盡夠了,難為你想得到。”講完,她將杯中殘茶一口飲干。

看這一折,不懂的人會憤憤不平:憑咩我黛玉要喝別人的剩水?而懂的人則會心一笑,胸口暖暖。

這隻從寶釵手裡接過來的茶杯,不但象徵著“孟光接了梁鴻案”盡釋前嫌,也象徵著黛玉對寶釵的感覺,早已從最初的猜忌敵對化為了毫無芥蒂的全盤接納,在她心裏,寶釵已由情敵反轉為親生的閨蜜。

共飲一杯,素來只有親密無間的人才可以。例如54回,賈母在酒席上讓寶玉給鳳姐倒杯酒,鳳姐講:“不用他敬,我討老祖宗的壽吧。”說著將賈母的杯子拿來,吃了半杯剩酒。

這半杯剩酒告訴讀者,賈母和鳳姐不僅僅係老祖母和孫媳婦的書面關係,不僅僅係一個喜歡奉承一個喜歡被奉承那麼簡單,她倆還係一對鐵瓷的忘年交。

肯不肯用對方用過的杯子,和肯不肯讓對方用自己用過的杯子,真係對雙方親密關係最嚴格的考驗。

02

《水滸傳》里,潘金蓮動情試探武松時,便係將自己喝了一口的酒杯遞過去:“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武松奪過來潑在地下,原本一場緋色的情事從這個杯子開始,走向血色的凶殺案。

類似的還有《紅樓夢》中的尤三姐,斟一杯酒喝半杯,剩下半杯摟着賈璉脖子開始灌:“咱們來親香親香。”唬得賈璉酒都醒了,頃刻明白自己唔係這老辣女子的對手。

一隻杯子,再家常不過的日用品,不知不覺間成了傳情或絕情之物,承載了人類幾多微妙複雜、幽怨強烈的情感。

台灣女作家張曼娟寫過一篇散文,內容也和杯子有關。

她喜歡過一個男人,但始終保持距離,連指尖都沒碰過。

有一個炎熱的夏天,她去辦公室找他,男人急着給她找清涼飲料。她寫:“我斜倚在他的桌邊,看見他喝水的那隻極其普通的馬克杯,銀灰色的,杯緣有一個唇痕,握起那隻杯,忽然有些衝動地嚷着:‘好渴啊,先喝咯。’沒等他反應,我對準唇痕,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突然沉寂的五秒里,他看到男人的臉由怔忡變化出細膩溫柔的表情。

後來呢?“既然用這種方式接吻了,接下來當然係免不了談一場戀愛的。”

當你的唇,包覆上我的唇呷過的杯。這種似有還無的接觸,既曖昧又親密,既隱晦又直接,最適用於戀愛將明未明之時的造作,本質上卻係令人心旌動搖的調情,試探,推進。而杯子,便成為關係突破之前最後一道形同虛設的屏障。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多麼絕妙的比喻。

當思念成災,這浩蕩的長江,也變成了兩人共用的口杯,抵得過幾多句“你可知我愛你想你念你怨你深情永不變”。

03

人類要用嘴唇來表情達意,杯子便係最趁手的道具。

妙玉曾經當著黛玉的面,把自己的茶杯給寶玉用。這係對正牌女友黛玉赤裸裸的挑釁啊,代入一下,如果係當下,一個女生敢當著另一個女生面咁囂張地撩對方男友,換個爆脾氣,係要分分鐘下場開撕的。

妙姑娘唔係一直號稱自己有潔癖么?劉姥姥用你的杯子喝口茶,你覺得膈應,要把那杯子扔了;

別人在你櫳翠庵的街頭走一走,你都要用水洗洗地,還不讓送水的小廝進你的山門。

可係到寶玉呢度,連男女有別都不講了,偏把自己的茶杯給他用,也不怕他的嘴唇沾過,口水髒了你的杯?

即便她嘴上講得那麼硬:“你這遭吃的茶係托他們(寶釵和黛玉)的福,獨你來了,我係不給你吃的。”可惜呀,一個茶杯就出賣了一顆“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的多情女兒心。

明明係欲蓋彌彰,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自以為遮得巧。

否則寶玉後來上櫳翠庵討紅梅,黛玉不會攔着要跟着的人:如果有別人在,反而討不到了。

分明係知之甚深,又不足為慮。

閃回到櫳翠庵喝茶那日,寶玉最後用的茶具,係大竹海。他到底係沒有用妙玉的杯子喝茶。

邊個的杯子該邊個用不該邊個用,這係個原則性問題,曹公在這上面從不含糊。

儘管那雙素手慇勤捧出的的綠玉斗,價值連城世間罕有,與梅花上收的雪水才最配。

04

寶玉與黛玉,也有一個關於杯子的橋段。

元宵夜,寶玉在席上從長輩們開始挨個斟酒,當斟到黛玉面前,當著眾人面,黛玉沒喝,卻端起自己的酒杯放到寶玉唇邊,寶玉毫不猶豫一氣喝乾。

這旁若無人的膩歪,讓眾人幾多有點愕然。

忙得鳳姐連忙湊趣兒化解:“寶玉,別喝冷酒,仔細手顫,明兒寫不得字,拉不得弓。”寶玉則實誠作答:“唔係冷酒。”

宋太祖趙匡胤曾經杯酒釋兵權,而黛玉卻敢當著滿堂長輩親戚的面,用一隻酒杯宣告了她在感情上的主權:都瞅清楚了,他歸我。而寶玉,用一口喝乾這個動作毫不猶豫地作出了滿分回應:沒錯,我歸你。

這差不多相當於一個講:“大家好,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係我男朋友。”另一個講:“唉呀麻,咔咔的。”

甚至還要任性,呢度可係古代。

不管係茶杯還係酒杯,曹公都讓它們承載了太多只可意會的關係、欲講還休的心事,甚至悲歡離合關於命運的隱喻。

這本書里,還有一種最頂級炫酷的杯子忘了講——它叫“萬艷同杯”。

嚴格講來它係一種酒,出產地係太虛幻境,由百花之蕊、萬木之汁、麟髓之醅、鳳乳之曲釀成,有着異乎尋常的清香甘冽。奇怪的係,這神仙酒不叫某某液、某某釀或某某春,偏偏取了個“杯”字命名。正係這個“杯”,定出了整部書的基調——同杯,乃同悲也。

杯與嘴相連,而嘴與心相通。

所以,紅樓夢裡的杯子,早已不再係簡單的生活用品,它們有使命,有訴求,有靈魂。如同被曹公施了魔法一般,細細讀去,書中每一隻杯子,都在誠實地替自己的主人說著心裏話,靜等一代一代的讀書人,用心地去讀懂,去聆聽。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晚睡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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