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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仲維光:極權主義的兩副面孔:俄國共產黨和德國納粹

————談俄國革命及共產黨研究的思想與方法問題

對於「搭便車的民族」中國來講,事情卻也並不簡單。搭車首先就是要拋棄傳統家園,拋棄了自己的行駛工具。其次既然是搭車,就存喺一個搭錯車的問題,即誤上賊船問題。我們居然搭上的是遲到的或者講喺航線外遊離的德國及俄國的船。人哋是遲到、迷路,可你,由於根本沒有人哋的家底和遺傳,由於那船根本就唔係你的,你受到的就不僅是懲罰,而是蹂躪和毀滅。

筆者按:

去年夏天,孟浪先生來信約稿——總結反思十月革命百周年,我為此為佢編輯的《致命的列寧》一書撰寫了一篇紀念文字。這篇文章以德國的自由主義代表人物,極權主義研究大師布拉赫為案例,具體介紹了這一百年的思想史,以及共產黨問題的出現、發展及變化特點。喺這篇文字中,我不僅強調了研究問題的方法,而且介紹了研究這個問題的啲理論及歷史框架,以及具體的思想線索。因為我深深地知道,對於知識分子來講,一位嚴肅的思想工作者總結紀念十月革命百周年唔係口號,不能夠繼續停留喺意識形態的泛泛空話中,而應該深入研究具體歷史及思想問題。為此,對於喺共產黨真理部培養下的這兩代人來講,方法問題、應該閱讀乜嘢樣的資料,也可以講是閱讀能力及方向問題——講到底是如何研究,如何表述問題是最重要的問題。最忌諱的就是沽名釣譽的信口開河,切忌喺一場總結反思中,最後無論喺思想還是歷史問題的認識上都毫無推進。

為了這個目的,現喺喺十月革命百年,這個噩夢般的日子,十一月六號即將到來之際,我把這封介紹如何進行近代思想,如何進行俄國問題研究的私人通信發表出來,再次籲請當代和下一代年輕學人注意方法問題、閱讀方向及研究能力問題。唔係邊個都有能力談論俄國問題,但是沒有能力談論也沒關係,老老實實地承認,然後去看和介紹有能力談論的盧克斯教授等人的工作。

我點解推薦盧克斯,佢所強調的方法和觀點是乜嘢,請您看下面我的這封信。(2017.11.02)

XX小友,你好!

由於剛買的這本書無論就方法還是思想理論框架都和我非常一致,甚至可以講講出了我要講的話,因此想到應該介紹給你這個一貫喜歡和我談論認識論方法論問題的年輕朋友。

普天之下一個偌大的中國,十幾億人口,居然談論科學哲學和思想,只有你這個非這個領域的人士的反應和思索最為對味,這真讓我唏噓,可講是中國人的悲劇;人。當然,細想起來就是喺民國,喺洪謙先生剛剛回到中國的嗰個時期,比如今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當時即如馮友蘭,乃至胡適們,對文藝復興以後的西方,啟蒙以來的思想史的認識也是極為有限的,所用的不過都是從西方物質的強大到大而化之的文化全面西化、意識形態化,即觀念化的宣傳而已,而沒有進入非常具體的研究解析階段。

當代十字軍式的的世俗宗教的東征,不僅起自西方,也起自我們自己的所謂知識精英。而問題和方法的借鑒及學習,互相影響交流的起步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你看到了方法和認識論的根本性,所以我們也就能夠講到一起去了。

1.

這兩周買的兩本書都是零七年左右出版的書,我十年後先至購來閱讀,想來其實也是延誤了我的很多思索。這同時也再次講明,青年學生有一個好的導師的重要,會事半功倍,省去很多喺路上尋揾的時間。

這兩本書一本是《試論歐洲極權主義及對東德的分析》,一本是《極權主義的兩副面孔》(Zwei Gesichter des Totalitarismus—Bolschewismus und Nationalsozialismus im Vergleich.16 Skizzen)。這前一本我已經跟你提過。這後一本書,前幾天郵寄到。打開書,翻過兩頁就讓我直呼過癮。因為再次揾到了知音。

過去幾十年來,對於任何一個西方問題,我都不會輕易地提出自己的感覺和睇法。有了想法後,我永遠首先去到西方學者中揾,佢們是否提出過,如何討論的。如果揾不到那就對自己的想法要提出懷疑,寧肯放到抽屜里繼續琢磨。因為西學,你是外人、外行,人哋不會沒有聰明人如此提出過。如果真的是你提出的,那麼你也要揾到你的提法的多方的來源基礎,以及和這些提法的聯繫。過去四十多年,對此我有着深切的經驗。

例如現喺你經常和我討論的認識論問題、波普問題。我六九年走向反叛和哲學之路就是循着這條路而來,我認為,中國知識界喺四九年後之所以走向這樣一條荒謬的路,不只是政治問題,而是有着深刻的認識論根源,尤其是那些跟着共產黨推行過並且實踐過專制的知識精英。可這個問題從我認識許良英先生開始就發生了激烈的對抗。而就是這個認識論問題使得我進入了波普,並且喺佢嗰度揾到最直接的論述。因為波普之所以自稱是啟蒙主義學者,自由主義學者,就是因為其一生都是喺認識論問題上尋揾極權主義的根源,並且和追隨極權主義的知識精英對抗。

喺認識論問題上的對抗,貫穿了我和許良英先生七五年到零三年二十八年的交往歷史。八八年我來到德國,此後我和許良英先生有幾十萬字的通信,後世的人可以通過這些通信看到活生生的一個喺黑暗中,喺崎嶇的路上,對於科學思想的自學和探索的年輕人,如何與一位投身於共產黨、馬克思主義,晚年變為共產黨異議人士的人喺思想上的對抗交鋒。喺和許先生的對抗中,我幾乎所有的思想和論述都可以喺西方思想家,特別是波普嗰度揾到。同樣這四十多年來的,我的每一個思想幾乎都有着同樣的經歷,喺西方思想家中揾到直接的論證和討論。而我現喺之所以敢於提出後基督教社會論,也是因為它的每條血管都連着西方學者和前人的思想,它能夠和所有過去的解釋和判斷相容。

如是,現喺我來向你推薦介紹這兩本書中的《極權主義的兩副面孔》一書。因為只讀了幾頁就讓我看到,這本書的內容幾乎都是我很久以來一直喺思索並且想要尋揾的文獻。

這本書的作者是盧克斯(Leonid Luks),佢是位於德國巴伐利亞州的艾希施泰特天主教大學中歐東歐問題研究所的主任。這本書吸引我的當然是佢提出問題的出發點及使用的方法。

2.

思想領域的問題和人生的很多問題的提出和解決一樣,唔係你可以不勞而獲,能夠輕易騙取,或者糊弄而來的。你沒有反叛過,沒有喺認識論和方法論上下過功夫,沒有喺思想史和文史上一招一式地下過功夫,你當然就不會得到真經,得到有實質性的、有分量的睇法。這就是愛因斯坦講的,你只選擇薄的地方鑽,你得到的不會有好結果。

思想問題、思想史的研究絕對和自然科學問題的研究一樣,不可能輕易有所發現、有所真正的解答。淺嘗輒止,不可能對當代這個複雜紛紜的世界有所真正的認識,不然歷史就不會如此撲朔迷離、乃至混亂,發生如此巨大的災難。

一九四九年後,一方面中國發生了很多人為的災難,另一方面鎖國和知識封鎖讓人們對外只知道蘇聯和俄羅斯,馬克思和德國;對內只知道反封建、反傳統。為此,這個狀態對於已經喪失了感覺和思維能力的兩代知識分子來講,就成了唯一的一種知識和精神的出發點。它使得這兩代文化人,即便喺文化大革命以後稍有空隙鬆動的社會,卻依然充滿對俄羅斯傳統假大空的歌頌,及囫圇吞棗地歌頌德國的思想及歷史、永恆的昏話。而這其實也可以講已經成為一個具有象徵性的符號:凡是像以往一樣留戀依附,不假思索與疑問地歌頌俄羅斯及黑格爾以來的德國哲學傳統的,都是啲沒有感覺、沒有思想,缺乏提出問題、研究問題能力的人!因為事實上點解德國會出現奧斯維辛,喺二次大戰後已經成為一個顯學問題,而七十年代後,蘇聯點解會出現古拉格,平行於奧斯維辛問題成為世界文化政治思想生活中反省二十世紀的兩個大問題。

為此,點解會出現奧斯維辛,點解會出現古拉格?我們稱這兩個問題是二十世紀的核心問題也毫不為過!

喺對這兩個問題的探究及回答中,我向你推薦的這本書的作者盧克斯講:它至今讓歐洲一想到自己所發生的一切,就感到心驚肉跳。因為這兩個人類文明中的巨大災難顯示的是歐洲所獨特具有的特點及現象。它記錄的恰恰就是這德國和俄國,兩個對於自己的學術、技術、文學和藝術成就感到驕傲自豪的古老的文化民族的情況。喺歐洲經歷了一百五十年的啟蒙思想的解放勝利進軍之後,這個進程卻喺佢們嗰度發生了中斷。這個中斷是間或性的,只是短時期的。喺這樣的中斷之後,喺法治平等、普遍的選舉權以及從任何類型的家長制甚至更為甚的專制統治下的個人解放出來的方向上,歐洲都再次加速了向前發展。為此,或許可講這個中斷是史無前例的。

對於上個世紀發生的災難,納粹對於猶太人的大屠殺和布爾什維克的社會性的大屠殺雖然曾經被匆忙地、或偶然地稱為亞細亞式的行為,例如德國的歷史學家諾爾特,但是人們很快就發現,這樣的講法誤導了對於人們對此的認識。因為事實上,甚至喺亞洲建立的那些極權主義政權,也完全是按照歐洲模式及其規則建立的。現代極權主義的誕生地千真萬確地是喺歐洲!而喺歐洲,具有古老文化的俄國和德國,先至是當代對抗歐洲近代傳統中的發生災難的圖景中心。

盧克斯認為,這個針對歐洲文藝復興後的發展的對抗涉及了兩種類型的革命,這兩種類型的革命有一個共同的特性,那就是毀壞了歐洲的基督教和猶太教文化的基礎,使得這種文化的捍衛者捲入兩方面的對抗戰爭。佢們不僅以平等、公正和全世界團結起來的名義,而且也以等級結構分明的精英原則的名義,毫無妥協寬容的階級、國家和地區孤立主義名義,種族思想的名義出現喺當代。

3.

點解這兩個敵視當代文明的潮流出現喺俄國和德國,並且採取如此極端的形式?點解當代這種極端的反人類政治思想企圖能夠喺這兩個古老文化的民族中如此輕易地取得勝利?盧克斯同意並且引述海爾穆特•普萊斯納(Helmuth Plessner)的解釋。

普萊斯納認為,至少是德國,也包括其它啲國家,佢們錯過了十七世紀,也就是佢們沒有經歷過啟蒙思想和喺政治上人道主義的開創性的擴展洗禮。這尤其是對於德國,由於它錯過了這個世紀,因而使得佢們變成為遲到的民族(verspaetete Nation),成為對西方的攻擊者,並且由此喺其後引發出來啲獨特的觀念。

至於俄國,盧克斯接下來明確地指出,喺德國錯過了十七世紀的時候,俄國則是錯過了整個中世紀以及近代早期歷史,而發展出一套和西方完全不同的、自己的判據。為此一道看不見的牆使得俄國和西方隔絕開來。直到十八世紀初期彼得大帝改革先至開始努力填補這一段空白,重新構築俄國和歐洲的聯繫。但是作為這個動向的反應,喺俄國同時就產生了一種所謂民族認同的傾向。這種對於“民族認同”的強調一直持續到今天。最近兩個多世紀,喺俄國親西方派和親斯拉夫派之間的爭論從來也沒有停止過,對此就是一個很好的講明。

現喺回到奧斯維辛和古拉格問題,難道因此就可以講,這是因為喺歐洲近代形成的價值喺德國和俄國沒有足夠深入到佢們的精神思想及文化社會中去?或者西方的思想對佢們來講讓佢們感到是外來的,或者是一種退化瓦解的思想?而這是否也就是對西方來講,感到德國和俄國是遲到的民族,而對於德國和俄國來講,是佢們喺尋揾一條特殊的第三條道路的原因?

亦或這就是啲批評家所講的,歷史唔係火車站,唔係鐵路交通,我們不能夠用有的人早到了火車站,有人準時也有人來晚了?

上述這些疑問也喺對“特殊道路”的分析討論中詳盡地進行討論過。佢們提出,喺每個國家的歷史中都會展現出佢們獨自的特點,但是喺佢們的發展中我們也能夠看到某些規範,有的是遵循這些規範發展,而有的則離開了這些規範。

為此,究竟如何來解答這些疑問,盧克斯認為,歐洲的學術界、思想界一直等待對於左的——喺俄國產生的共產黨極權主義,和右的——喺德國產生納粹極權主義的根本原因更為詳實準確的研究,以及進一步對於這兩個方向的研究的對比及分析研究。一九四五年,納粹失敗,二次大戰結束,使得很多納粹時期的檔案得以研究,這讓對於納粹的研究喺四五年後能夠不斷深入具體地展開。但是對於共產黨社會的研究由於鐵幕及共產黨的封閉統治,卻是直到一九八九年東歐共產黨集團崩潰後先至有了可能。而這個可能也就使得對比兩個極權主義的產生的研究,喺八九年後有了一個喺共同的水平線上進行比較研究的可能性。

4.

然而,這一比較的可能卻絕非人們所想的那麼簡單。它其實依然面臨很多問題。首先就是對於納粹與極權主義問題的研究實際上並非如人們想的那樣,喺過去幾十年已經非常富有成效。盧克斯講,實際情況是,喺六十年代初期,由於當時的社會氣氛、知識界的氣氛,一方面斯大林去世後解凍給人們造成的幻象,讓世紀初的迷霧繼續蔓延,另外一方面民主社會的實用主義及綏靖,即所謂緩和政策,使得極權主義問題的研究喺經歷了短暫的二次大戰後,冷戰初期的重視以後,喺六十年代不僅喺知識界,精神文化界,而且喺歐洲社會都被排擠到邊緣,而這就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八十年代對於納粹、法西斯主義的研究。喺描述、解析、揭示納粹、法西斯主義的極權主義特點,及其起源問題上,可以講只有少數學者關注這方面。為此可以講,它遠非今天人們所想像的,這方面的研究已經深入並且充分。對此,盧克斯甚至認為,極權主義理論甚至喺六十年代後歐洲對於法西斯納粹問題的討論中,完全遭到了忽視。因為喺這二十多年的討論中,學界或者更多地使用的是所謂現代專制,或者乾脆就是把法西斯及納粹作為一種獨特專門的概念使用,而很少有用極權主義這個更為普遍化的概念。

由於這樣的偏差,盧克斯認為,這就使得幾乎整個二十世紀後半葉,包括八十年代中期後喺德國歷史學界發生的關於納粹問題爭論,都很少有共產黨和納粹的比較分析。

對於盧克斯提到的這個問題,我喺研究德國的極權主義研究家布拉赫教授時就已經注意到,布拉赫教授是少有的堅持使用極權主義理論的人,佢並且喺堅持使用這個理論時就指出,這個理論可以清楚地讓人們看到這兩個極權主義的共性。

所以盧克斯開章明義地強調讓我們再次看到,實際上對於法西斯納粹極權主義和共產黨極權主義的對比研究唔係如一般中文界認為的已經展開並且有着豐富的文獻,而恰恰相反,它幾乎是喺很晚先至被認識到,並且依然是喺一個起步階段。對於這種情況,盧克斯還特別引述了主持九六年後喺法國出版的《共產主義黑皮書》的斯特凡•庫爾圖瓦(Stephane Courtois)的睇法。

庫爾圖瓦自己就曾經是一位毛澤東主義的崇拜者,佢喺主持出版的黑皮書的前言中明確地提出,應該把共產黨和納粹相提並論,為此這引起了異常激烈的爭論。喺這場討論中,庫爾圖瓦喺談到共產黨問題和法西斯納粹問題的比較研究問題時,提到喺此前不久,即喺八六年到八八年喺德國發生的關於如何認識納粹問題的歷史學爭論。對於喺專業領域中回答這一問題的現狀,佢講,能夠進行比較研究的“歷史學家必須同時對納粹和蘇聯制度都有卓越的認識,但是這樣的具有雙重知識的歷史學家到今天還沒有。”

實際上,庫爾圖瓦的這個睇法,對於這種知識的缺乏可能會導致這一研究步入歧途的擔心,引發德國這場爭論的歷史學家諾爾特也早已經看到。佢喺這場爭論爆發後的第二年,一九八七年就公開做了自我批評,承認自己的訓練及知識造成對於蘇聯研究的欠缺和無能。佢講,佢自己淺薄的俄語知識只能夠索引有限的文獻及內容。佢的知識不足讓佢直接並且廣泛地閱讀原始的俄語文獻,從而使自己具有直接了解並且把握真正喺俄國發生的意識形態等問題的發展變化情況的能力,佢只能夠泛泛地談論蘇聯的問題。

然而,儘管喺這一領域中的學者都認識到這個必須,但是盧克斯講,過去幾十年喺這一領域中的情況還是,喺對於納粹的研究和對於蘇聯問題的研究之間依然沒有可以提供溝通比較的橋樑,依然是分立隔離的。為此,佢還特彆強調,正是因為這個比較研究對於了解極權主義及二十世紀的問題極為必要,所以就一定要避免那種泛泛的、大而化之的空洞比較。

5.

盧克斯的這本文集,用佢自己的話講,佢並唔係想要對於點解極權主義會產生雙重面孔這個問題給出答案,填補隔離這兩個研究之間的鴻溝,而是只是試圖提供啲接近這個題目的途徑和資料。這本文集由十六篇文章組成。這些文章以前曾經發表過,結集出版時只是做了少量的修改。

對於這本共分為三部分的文集,盧克斯講,它的第一部分圍繞的是二十世紀極權主義的這個雙重革命的發生。對此佢指出,上世紀初期發生的致使歐洲文明災難性的中斷和破壞的這兩個革命,首先是喺歐洲人的頭腦中形成的,為此,佢研究了最初提出這些觀念思想的人及其思想特點,以及喺當時啲作家、知識分子對此所提出的警告,及佢們試圖阻止這一切發生的努力。

為此,喺這本書的第一部分有兩篇文章涉及到列寧,一篇是“二十世紀的雙重革命的綱領性的講明:張伯倫的《十九世紀的基礎》和列寧的《點算》”;(註:張伯倫,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另一篇是列寧和當時俄國敵對國德國的合作和互相利用關係。其餘兩篇涉及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特萊徹克(Heinrich Gotthardt von Treitschk),喺俄國和德國文化思想領域中的反猶問題,以及另類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弗朗克(Semen Frank)對於極權主義的分析。

該書的第二部分的標題是,布爾什維克和納粹對於權力的極權主義烏托邦,是這本書的核心部分,包括十二篇文章。喺第二部分中,盧克斯不僅對比描述分析了左的和右的這兩種極權主義基本的不同,而且對比分析了二者之間的令人困惑的類似性。為此,佢還討論了點解布爾什維克的意識形態專家往往錯誤地判斷極右翼的運動,以及點解人們往往都忽略了法西斯主義和納粹的區別。此外,佢還分析了三十年代,本來是一個意識形態化結構布爾什維主義運動如何成功地演變成一個領袖型的政黨制度。

這本書的第三部分題為“後蘇維埃俄國的極權主義運動”。它包括兩篇論文。喺呢度盧克斯描述了一個極為獨特的現象,那就是喺後蘇維埃俄國,過去存喺半個多世紀的左的極權主義潮流和右的潮流之間存喺的鴻溝,喺過去十幾年中卻喺逐漸彌合。喺此之前,很少有人注意到的極右翼和極左翼極權主義潮流所共同具有的反民主的傾向。這種共同的傾向只是喺一九二三年喺德國發生魯爾危機中共產黨的行動中,喺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一年希特拉和斯大林的結盟中讓人們看到過。但是,喺這兩個時期,人們看到的二者只是短暫的聯合,而喺後共產黨社會的俄國,人們看到的卻是一種永遠的合作現象。為此,盧克斯描述了俄國出現的新的法西斯主義傾向,以及一種新的對抗傳統的歐亞社會的,新的極權主義的歐亞國意識形態的復興。

6.

我之所以非常推薦這本書有以下三個原因,我諗,這也是你最感興趣的三方面:

第一喺方法論上,我諗這也是你我最重視的問題,這同樣也是盧克斯強調的問題。對此,盧克斯認為,如果是研究,就一定要從原文文獻、原始文獻來研究問題。否則就至多只是一種茶餘飯後的閑談,或者轉述。任何比較研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避免泛泛地空談,或者從啲道聽途講的信息中肆意發揮。

寫到呢度,我必須加一筆,喺徹底被意識形態化的中國大陸,以及受到近代意識形態污染的海外知識界,居然這一最基本,最簡單的研究的基礎和前提遭到徹底地忽視和遺忘。所以,

喺呢度我認為對於中國知識界來講,或許比具體的納粹和共產黨對比研究問題更重要的是這個盧克斯所特彆強調的“方法論”問題和“知識基礎”問題,即原始資料的閱讀能力和研究能力。

我之所以喺以前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曾經明確地把金觀濤作為典型提出,因為我認為,被中國這一代年輕學人喺八十年代引為導師,同樣居然也被港台捧紅的金觀濤,無論佢談的問題,還是喺該問題的領域,佢都既沒有閱讀能力,更沒有研究能力。而正是這一點導致任何嚴肅認真的學者是不可能認真對待金觀濤的所謂討論及著述的。因為那都是啲不揾邊際、不懂學術規範及語言概念的東拉西扯。

事實上,金觀濤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佢是典型的奧威爾《一九八四》中的真理部培育的一代的代表。佢繼承的是佢的前輩王元化及顧準的傳統,佢們的所謂研究工作同樣存喺着如此荒謬的問題。佢們以為有了史觀,即所謂教條教義,以論帶史就是喺研究歷史。所以佢們以為憑藉馬克思主義教科書的知識,讀幾本通俗通史讀物,看幾本黑格爾翻譯文字,就可以談歷史發展規律,談黑格爾和德國哲學,就乜嘢都可以談了。這個傾向一直持續至今,特別是喺最近十幾年談論俄羅斯及其傳統問題上的泛濫。所以喺這個意義上,盧克斯對於俄羅斯問題的研究,不僅觀點而且方法,對中國學界都是一個當頭棒喝!?

對於這個喺華人學界居然依然沒有引起重視的方法論問題,我以為無論盧克斯的睇法和研究,還是佢引述的庫爾圖瓦、諾爾特對於討論一個問題的基本能力問題的睇法,都足以讓中文知識界發聾振聵。如果中文界的知識精英稍微還有一點感覺和理解能力,就應該立刻看到:當今中文界,唔係膚淺,而是意識形態化的胡扯、癌變造成了巨大的危害和災難。

第二,盧克斯描述分析這個極權主義雙重面孔問題的思想及理論框架和我高度的一致:

我驚奇地發現,喺對於文藝復興後,歐洲喺政教分離後發生的社會及其文化思想的變化,即最近二百年的歷史的睇法上,我和盧克斯驚人的一致。首先我們都認為,當代極權主義是歐洲文化特有的產物,其次我們都認為極權主義喺表面上表現出極不相同的左右的兩副面孔,但是它們有着同樣的社會及文化思想根源。這個根源就是佢們缺少,或者講偏離了近代歐洲人所特有的精神及思想覺醒的啟蒙運動。

大約三十年前,由於我完全持這種觀點,所以我到德國的目的就是想收集這方面的資料,以及親身體會一下這種文化思想的氣氛。為此,喺九零年,當我看到波普直接指出,德國從康德後選擇了黑格爾而背離了歐洲文化傳統,導致佢們喺二十世紀發動了對抗歐洲的世界大戰,覺得一陣見血、十分深刻。但是這樣一種思想喺解釋意大利、法國等出現的這種傾向的思想潮流的時候,喺解釋包括像薩特、哈貝馬斯等那些左派,以及弗格林那類保守思想的時候,卻是變得極為複雜和模糊。這尤其是喺解釋為何極權主義會出現左右兩副面孔,佢們的共同性喺何處。為此,最近幾年,我把這個理論框架推展到後基督教社會論。這就使得對此的解釋變得極為簡單。無論極左還是極右的極權主義,都是這個基督教社會被世俗化以後,產生的一種世俗宗教、替代宗教、政治化宗教的結果。所以極權主義的一黨制特點,泛政治化特點,控制到社會每一個角落乃至人的精神的特點,黨同伐異的殘酷性,都是基督教文化世俗化的獨有特點。極權主義的這種綜合性的集大成,是別的任何文化中的專制制度及社會所從來不曾有過的。

喺這個框架下,我把政教分離,基督教從歐洲社會退出去,喺近代化中歐洲社會重新尋揾一個喺普世價值基礎上、多元包容基礎上的新的社會及文化形態作為現代社會發展的基礎。為此,曾經被我自己及盧克斯看作是遲到的民族或者錯過了一課的德國和俄國,就可以和現代社會的很多問題一樣,同樣被看作是喺向現代化發展中,基督教世俗化、世俗替代宗教的強烈表現。而遲到的民族的解釋,卻使得解釋美國、意大利、英法的問題,中國等東方國家的極權主義問題,以及時下喺伊斯蘭社會的問題變得極為複雜,甚至無法自洽。

第三就是盧克斯這本書關注研究的現象及資料,都是我早已經關注,但是或者是因為我不掌握那門語言,如俄語,根本沒有能力談及研究,或者是我沒有精力顧及,如諾爾特發起並且參與的那場歷史學,我收集了資料,但是卻還沒有細緻地閱讀思索的。所以這本書填補了我所關注的思想問題中,我必須了解把握的領域的很大的一個空白點。它讓我直呼過癮!

喺結束這封信的時候,由於我們關心的實際上還是歐洲問題對於中國問題的影響。因此對於中國時下陷入及面臨的問題,我很想借用一下盧克斯的描述方法。佢認為,德國和俄國錯過了文藝復興及其後啟蒙主義運動,後來先至輾轉曲折地跟跟隨歐洲的民主之車,是遲到的民族。對比借鑒這個講法,我認為,對中國來講,沒有“錯過”和“遲到”的問題,因為中西唔係喺同一條文化之路上,但是,卻大約可以把當代中國看作是“搭便車的民族”。

對於遲到的民族,八九年時大家都聽到的戈爾巴喬夫的名言:“邊個來得太晚,邊個就會受到生活的懲罰”。對於懲罰,這二十多年的俄國是一個歷史案例。德國經歷了兩次大戰的懲罰,而俄國還喺接受懲罰。

但是,對於“搭便車的民族”中國來講,事情卻也並不簡單。搭車首先就是要拋棄傳統家園,拋棄了自己的行駛工具。其次既然是搭車,就存喺一個搭錯車的問題,即誤上賊船問題。我們居然搭上的是遲到的或者講喺航線外遊離的德國及俄國的船。人哋是遲到、迷路,可你,由於根本沒有人哋的家底和遺傳,由於那船根本就唔係你的,你受到的就不僅是懲罰,而是蹂躪和毀滅。

上船容易下船難!當代中國人喺人性上、文化上、思想上、傳統上,已經成為現代社會中的一個無家可歸的、讓人鄙視的流浪兒、寄生者!

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國人淪落於此,情何以堪!

藉此,對比中世紀的西方,它讓我諗到中國現喺真正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文藝復興、文化復興,揾到自己的支點、落腳點。這就是講,喺這個徹底世俗化、物質化的後基督教社會,中國人最需要的是自己的啟蒙運動。我呢度所講的啟蒙,是中文的啟蒙,而唔係特指西方的啟蒙運動的啟蒙。藉此對比也讓我感到,這個中國人迫切需要的啟蒙,或許和西方類似的是:五百年前,西方回到希臘汲取靈感和衝動,尋揾新的出發點,而我們則可能是回到先秦,亦或是大唐!

暫此祝好!

維光

2017.10.12

註解:

①Treitschke,Heinrich von:德國歷史學家、史學教授和普魯士史官。支持德國喺普魯士統治下實行統一的政策。以極端民族主義和排猶主義著稱。一生撰有許多史學著作,代表作有《19世紀德意志史》(共5卷,1879~1894)。

②休斯頓•斯圖爾特•張伯倫(英語: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1855年9月9日-1927年1月9日)德國英國裔政治哲學、自然科學及瓦格納傳記作家。《牛津國家人物傳記大辭典》中稱佢為“種族主義作家”。1908年,與瓦格納的女兒結婚。佢創作的《十九世紀的基礎》(Die Grundlagen des neunzehnten Jahrhunderts)成為二十世紀泛德意志運動的重要參考文獻,也是後來納粹種族政策的重要文獻來源。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來稿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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