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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地鐵衰老的臉上

英文里所說的「六呎之下」(six feet under)是指墓穴,代表死亡,而同樣被稱為六呎之下的紐約地鐵,它的破成就了它的美,它讓這所城市在屬於黑暗和死亡的地方也充滿了活力和生機。

紐約地鐵站暖人心的“地鐵療愈”

結束了在中國的假期回到紐約,從機場出關後坐地鐵回家,車在黑洞洞的隧道里走走停停,列車員的解釋一如既往地讓人聽不明白,乘客們一如既往地一臉淡漠茫然,好像地鐵天生就該如此。只有我顯得有些不耐煩,從飛速運轉日新月異的中國歸來,要做到對紐約的地鐵一如既往地安貧樂道,有點難。

跟北京或任何中國城市的地鐵相比,紐約的地鐵的破敗讓外地人難以置信,也讓本地人無地自容:

北京地鐵站台上標配的自動報時裝置,在紐約只有部分站台得見,大部分時候乘客就像在等待戈多——他在哪兒,他什麼時候來,他到底來不來,全是未知數;

北京地鐵站里司空見慣的站台與軌道之間的隔離牆,在紐約已經討論了快十年卻仍然沒被提上議事日程,敞開的軌道就像陰影里的怪獸,時不時張開血盆大口塗炭生靈,去年全紐約48人因為各種原因落軌喪命,紐約人恨不得敲鑼打鼓慶祝,因為這已是最近五年里的最低紀錄;

北京的地鐵站寬敞明亮乾淨整潔,紐約地鐵站里光線昏暗,本地特產的像貓一樣大的老鼠和像老鼠一樣大的蟑螂在站台上如入無人之境,軌道上堆積的垃圾隔三岔五就被電火點燃引起場不大不小的火災;

至於地鐵系統的安全問題,紐約人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因為在這個16年前曾被恐怖分子重創的城市裡,地鐵至今仍是沒有安檢,下一次災難只是早晚的問題;

今年春夏,地鐵因為各種古怪名頭的故障而大規模中途停運的事故至少有六起,有一次一輛車在早上高峰期在半路上停了近一個小時,兩名急着上班的乘客忍無可忍,扒開車門跳下軌道,冒着生命危險在布滿高壓電的漆黑隧道里步行到下一個站台,一時間成為熱議的新聞。

澳洲前總理陸克文就曾經感嘆:紐約人真是好脾氣,要是澳洲的基礎設施這麼不靠譜,澳洲人早鬧事了。不過他也公允地補充說,美國基礎設施起步早,設備老化是正常的,紐約人坐上地鐵時,中國人還用牛車呢。

這或許是紐約人至今還能與這裡的地鐵系統和平相處的原因之一,這個超過百歲的系統就像跟你過了一輩子的糟妻,在歲月里顏值盡毀,還患有更年期綜合症,但畢竟她這一輩子都任勞任怨,老來還在一線操勞,輕傷不下火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但只靠同情心和忠誠維持的關係肯定不能長久,我懷疑紐約人對地鐵一忍再忍,不離不棄的背後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紐約地鐵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里,有北京地鐵青春歡暢的時辰里所沒有的獨特魅力——它有故事。

北京的地鐵里偶爾也有故事,比如每天同車而行的陌生男女經年累月終成眷屬,或者穿行在乘客之間推銷公眾號的外地女孩被惡言相向引起全城大討論。

但大部分時候它像個現代化無菌實驗室,系統里每個站都像克隆出來的兄弟姐妹展示着光可鑒人的雷同,車廂里人們衣冠楚楚正襟危坐,拿着手機戴着耳機,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裏。

一眼就能看出來,在這裡人跟人之間沒有太多的交集。

而紐約的地鐵疏於管理,滿身污穢的流浪漢和華爾街菁英可以並肩而坐,討飯的和特立獨行的街頭藝術家一塊兒向乘客伸手,宣揚耶穌救世的牧師和警告人們吃肉是萬惡之源的狂熱素食者可以一個接一個發表演講,連飛累了的野鴿子偶爾也可以搭個免費便車。

就這樣,紐約地鐵成了展示人間百態的大舞台,在這裡你能看到這個城市所有的秘密。

站台上常見的是賣唱的樂手,沉鬱的薩克斯,或是喧騰的搖滾樂,在列車高分貝的刺耳尖叫聲中,音符被撕得支離破碎,就像在雜亂不堪的工地上星星點點開出花來。

那些樂手裡,有的是身懷絕技的人,另外一些顯然五音不全,但無論怎樣他們對自己的工作都很認真。一個從羅馬來紐約旅遊的朋友曾經吃驚地對我說:“你們紐約人工作真勤力,連地鐵上賣唱的都是真唱,我們羅馬賣唱的都是帶著錄音機對口型的。”

勤力的確是紐約人的特點,但在這樣一個多元的城市,勤奮工作的人也各懷心事。

我採訪過一些在地鐵賣藝的樂手,有個吹小號的白人,說自己曾經供職華爾街,但實在不能忍受那種沒有靈魂的工作,兩年前辭了職開始做自己喜歡的事。

採訪結束後,他不僅擺了pose讓我拍照,還把他難寫的名字拼了好幾遍,以確保我寫對。對他來說,執着於夢想比委身於與夢想無關的光鮮工作更令人自豪。

有個二胡演奏家,曾供職於中國國內的正規樂團,他也覺得靠本事吃飯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採訪結束後還是要求不拍照,用假名,因為怕他仍在國內的家人看到。對他們來說,“地鐵賣唱”大概仍然是個讓人抬不起頭的詞。

我特別感激一個黑人鼓手,他在我忙到對生活捨本逐末的那段時間,無心之中給過我當頭棒喝。

那天我趕去一個很費事的採訪,需要在地鐵上讀完一大堆背景資料。中途上來一支鼓樂隊,把小馬扎放在我的座位旁邊,開始演奏。

他們的水準真心不錯,但我專心閱讀一直沒有抬頭。這時候那個鼓手突然湊到我面前說:“你為什麼看也不看一眼,你對音樂無動於衷嗎?”

我回說:“對不起,我今天真的很忙”,但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開始臉紅,它聽起來是那麼蒼白無力,再忙也不能忘了感動,除非你已經開始在忙碌中迷失。

在過去十年中,我每天在不同的時段乘同一條線路的地鐵上下班,跟一些同樣經常出現在這條線路上的人成了心有靈犀的“車友”。

有一個要飯的,人高馬大,聲音渾厚,他說自己曾經是職業籃球隊的教練,身體出了問題丟了工作,現在只能乞討為生。但他從來都不強求,每次都會在開場白中說:“如果你沒有零錢,就給我一個微笑。”

要是打一陣子沒見他,我就會無端擔心起來。我希望他好好的,一個連要飯都能要得如此優雅的人值得這個世界珍惜,更何況他是唯一個能在我沒有零錢又心情沮喪的時候強迫我對世界微笑的人。

紐約地鐵24小時通車,過了午夜,普通的上班族大都已經到家,列車就會是另一些人的天下。

那些畫了鬼魅濃妝穿戴新潮去泡夜店年輕人,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那些鬱鬱寡歡或過分活躍的精神病患者,每個人看上去都顯得奇形怪狀,讓你不得不暗存戒心。

但看上去的樣子往往只是假象,有一次我去外地採訪回來已經快凌晨兩點,地鐵上,一個頭髮亂蓬蓬的人一直彎着腰,單手撫地,在列車頭尾之間走了好幾個來回。

我正心想要提防他突然發瘋,他停在我旁邊一對戀人面前,對男的說:“答應我,你要好好照顧她。”對女的說:“你,你的任務就是繼續美麗。”然後對車上所有人說:“是什麼讓地球轉動?是愛。”

有時候瘋子與哲學家果然只有一線之隔。

有人說紐約這個所謂的“大熔爐”,其實更像是“色拉碗”,不同族群在同一個城市裡劃地而居,種族隔離遠未消除。紐約地鐵對此也能提供旁證,有些車駛往富區,下班時間車上乘客大多是西裝革履的白人,有些車駛向貧區,乘客就大多是少數族裔。

有一次我迷迷糊糊誤坐了駛往布朗士的車,直到周圍的乘客膚色開始變成全黑,有人開始在車廂間的空隙里撒尿時才驚醒。要是你在全程經行少數族裔聚集區的7號地鐵上看到幾個穿着光鮮的白人,那要麼是當天沿途的體育場里有棒球比賽,要麼就是他們上錯了車。

我沒法告訴你上述種種哪個是真正的紐約,因為他們都是。但我明確知道,如果你讓我用破爛不堪的紐約地鐵去換整齊現代的北京地鐵,我還是不想換。

英文里所說的“六呎之下”(six feet under)是指墓穴,代表死亡,而同樣被稱為六呎之下的紐約地鐵,它的破成就了它的美,它讓這所城市在屬於黑暗和死亡的地方也充滿了活力和生機。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作者微信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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