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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憶團長帶頭輪姦百餘女知青

有一個團的招待所所長、參謀長和團長,把許多女知青調去,講係給她們好工作,不幹農活兒,有吃有喝,實際上三個人輪流干。一百多女孩子叫佢們玩了。其中有個高幹子弟告到中央,先至把那幾個傢伙斃了。自從發生這件事,我們先至對那些無辜的女知青寄予同情。她們離鄉背井,無依無靠,孤獨難熬,沒有出路而充滿絕望,先至被人使用細恩細惠與手中權力欺負與迫害。還有那些為了上大學和想離開呢度的人,只好委曲求全,責任又怎麼能放喺這些可憐無助的弱女子身上?

知青

我們,陷阱中的千軍萬馬

1970年·17歲·男\H省農場某團某連知青

第二天醒來一看全傻了——“細鐮刀精神萬歲!”把大蒜和鞋油攪和一起叫她吃——胡志明細道——如花似玉非常好看的姑娘——懷疑產生了——當時流行的一首《知青歌》——我們係國家的功臣!

1970年5月17日,我們喺M市火車站興沖沖登上列車,奔赴遙遠的北大荒。車站上一片連哭帶叫,知青從車窗里伸出手,死死抓着站喺月台上那些送站的親人的手臂,直到車輪啟動也不撒手,維持秩序的人手執細木棍,使勁打先至把佢們的手打開,真像生離死別一樣!這之中唯有我係另一個樣子,我特別興奮,起勁地敲鑼打鼓,拚命喊口號。那時我剛十七歲,渾身帶着喺紅衛兵運動中激發出的熱情,腦袋裡只有“喺廣闊的天地里大有作為”這幾個字,其佢咩具體的東西也沒有,只係一團火熱的、膨脹的、閃閃發光的感覺。再加上人喺少年時那種離家出走闖一闖的傻乎乎的願望。一路上興高采烈,敲敲打打,又喊又叫,列車走咗兩天兩夜,沒到站嗓子就沒有聲音了。

列車喺深夜到達農場車站。一開門,漆黑一片,“嘩嘩”下雨,極冷。我們係從炎熱的M市來的,身上還穿着襯衫呢!趕緊從行李包抻出軍大衣穿上。下了車,喺站台昏暗的燈光里,只見大家一片綠,全都穿上了棉衣,冷雨卻“沙沙”打喺棉衣上。

我們係給大卡車運往農場的。農場似乎很大,好像沒有邊兒。佢們按照軍隊的方式,一個連隊一個地方。我們的卡車每到一個連隊,便下來啲人。我喺第×連下車,一同來到這個連隊的知青大約有六十人。我們被領到一個很冷很黑的大房子里睡下。由於天黑,咩也沒有看見,只覺得滿地泥污。太累了,倒下立刻睡着,連夢也沒做。

第二天醒來一看,傻了!我們全傻了!

哪裡係房子?原來係個極大的老式帳篷,縫縫補補,撒氣漏風;帳篷裡邊也滿係爛泥,長長的野草居然從床底下長起來。這就係我們長久的住處了。吃飯要天天踩着爛泥走出一百多米到伙房去,我這先至明白為咩臨來時學校再三叫我們準備高筒靴。一看這情況,幾個年歲細的學生就哭了,扭身要返去。但怎麼可能返去呢!這大帳篷有兩個,每個住卅人,相距五十米。當天夜裡,大家瞓低,邊個也不講嘢,漸漸就有了哭聲。先係女知青哭,後來男知青也哭,最後兩個帳篷的哭聲連成一片。喺這荒涼的野地里,哭聲和風聲水聲一樣,邊個理你?那時我們先至十六七歲呀!

我們大多被分配喺“農業連隊”干農活兒。這兒的農活兒可不好乾。沒有排水系統,到了收割時,趕上大雨,地里成了汪洋,機器下唔去,割麥子就得用“細鐮刀”解決問題。幹活兒也係突擊式的,天亮時露水一干,馬上落去割,因為麥子沾露水不好割,這樣一來要干到天黑露水下來時先至收工,一天干下來人都快散了。割大豆時就更難了,那係喺九月份,地里全係水,夜裡結上冰,一腳落去,全係破冰碴子,所以氈襪、皮靴、絨褲全得穿上。但干起活兒來,太陽一曬,上邊反而熱得穿單褂。上熱下涼,那難受勁兒就甭提了。後來許多知青的關節炎、腎炎、風濕病都係咁得的。可那時沒人退縮,輿論強有力,懶漢係可恥的!我們的口號係:“細鐮刀萬歲!”“磨斷骨頭連着筋!”有時完全可以用機器也偏不用,因為用“細鐮刀”先至可以“顆粒歸倉”,那股子精神真了不起,尤其女孩子們更不容易。農場的老職工大多係轉業兵和從山東、四川來的重勞力,根本不懂得照顧女孩子們。女知青們來了例假,不好意思講,照樣把雙腿插喺刺骨的冰水裡,默默地忍着幹活兒。現喺想起來都心疼她們。

至於生活的艱苦,你根本無法想像

舉個例子吧。知青得了病先至能有資格享受一次“病號飯”。這“病號飯”不過係用豆油、蔥花和大鹽粒子熗鍋,再倒進去開水煮一碗湯麵。有一次,只剩下一碗“病號飯”了,兩個知青為了爭這碗面,一個知青就啐一口唾沫到面里,佢想用這辦法獨吞這碗面,另一個知青馬上也啐一口,講:“我不嫌你,咱們就一人一半吧!”這一碗破麵湯,不過係讓肚子舒服一點吧。

那兒人的飯食一向很粗。一個饅頭半斤重,一個包子三兩重,一兩個月吃一次豬肉;吃豬肉那天——我那時沒有照相機,真應該叫你睇吓那些孩子一張張心花怒放的臉兒!那臉兒先至叫漂亮好看呢!沒肉吃點算?貓肉、兔肉、鳥肉、老鼠肉……有一次,我們的拖拉機壓死一條蛇,大伙兒就用細刀把蛇切成一段段的。我喺地上揾到一個破罐頭盒,裡邊放點水,點着樹枝,把蛇肉一塊塊煮了,那滋味真係鮮美極了。返去講給夥伴們,人人聽了都咽口水。

這兒的自然環境還不錯,山上係原始森林,地上係“水泡子”,水草茂盛,一碧千里,非常開闊,絕對沒有污染。如果你做旅遊者睇一睇,當然很好。如果叫你像我這樣生活八年,恐驚——別講不好聽的話——恐驚你早跑回來了吧!

就講天氣吧!冬天最冷的時候,耳朵和鼻子凍得“梆硬”。有時老職工搞個惡作劇,拿起洋鎬對知青講:“這鎬刃上怎麼有點甜呢,你舔舔!”如果這知青傻帽兒,一舔,舌頭就粘上了。再一拉,舌頭准掉一塊。這時必須趕快到屋裡去,叫別人哈氣,幫助“哈”開。逢到“刮煙泡”——那種雪後的大風,常常喺風口的地方把雪立起三米多高,攪得周天寒徹,漫空迷霧,往往使人迷路,迷路的結果大半係把人凍僵凍死。

我講艱苦,你別以為我們就會喊爹喊媽,叫苦連天。一次,我們從山裡幹活兒回來,車壞了,徒步走咗一百多里路。路上渴急了,大伙兒就嚼樹葉,我忽然看見地上車轍溝里積着啲雨水,便趴落去,揮手轟走水面上的一層細飛蟲,去喝雨水。我這個創造發明得到大家一致稱讚,大家便都這樣喝個痛快。嗓子得到滋潤,便又唱歌又呼口號又念語錄,一鼓作氣回到農場,情緒依然十分高漲。

可以講從“文革”初期到這時,我還沒有絲毫的反省意識

“文革”初,我們批鬥一個老教師。她原先係個老校長,反右時被劃為“右派”,喺學校做清潔工。喺逼她交代問題時,有些頑皮的同學就叫她大口大口不停地吃大蒜,她講受不了,便叫她攪和鞋油一起吃,再把蘸了稀泥的葡萄葉子塞進她嘴裏。那時我們決不會認為係喺迫害人,相反覺得我們很英雄,很正義,立場堅定,這便係當時學生們的自我感覺。

喺我來支邊之前,還參加過動員別人插隊支邊。記得我們到一個不肯放子女走的“釘子戶”家中做工作。所用的辦法係“熬鷹”,也就係日間黑夜不停地動員,軟講硬講,不讓佢們睡覺,直到把佢們熬垮,點頭同意了,馬上給佢們辦理戶口遷移手續,這法子真有點缺德!記得這家該走的係個女孩子,母女倆住一間平房。我們七八個人都擠喺佢們家,連水缸邊都坐上人了,你一句我一句直到深夜,這母女倆就係不講嘢,我實喺熬不住,不知不覺睡著了,天蒙蒙亮時醒來一看,嗨!被動員的和動員的全睡著了,東倒西歪,一片鼾聲,大伙兒全垮了。當然,最終她們還係被我們征服了。但我哪裡會多想一想,毛主席的號召既然咁偉大,為咩又要用這強制的手段呢?

那時,沒有思想也就沒有痛苦,所以我一直係快樂的,意氣風發。

那時我們的業餘生活主要係批判會,這也係唯一的文化方式了。幹了一天活兒後,晚上就被連部集中起來,搞大批判。對於我們來講,寫大字報係練書法,寫批判稿係做文章,唱《東方紅》和《大海航行靠舵手》係唱歌曲,我們也寫詩,當然都係按要求寫的了,絕對沒有個人的詩句。儘管這種文化生活充滿政治氣息,但也可以人盡其先至,一樣幹得有聲有色。我們係絕對不準看馬列和毛主席著作之外的任何書籍的。偶然有人從別的連隊偷偷借來一本細講,大家都搶着看,但千萬不能叫連隊領導知道。記得有一本外國細講《俊友》,莫泊桑寫的吧,傳到我手裡係吃晚飯的時候,我瞪着眼一直看到夜裡兩點,兩點半另一個知青就起來接着看,書的利用率可係極高的。

要講到看電影,那簡直係我們的節日!一部電影從師部借來,就一個個團部傳着放映。多係到一個集中的地方,各連隊的知青都來了,好像一個大聚會。老朋友見見面,也可以認識些新朋友。記得一次聽講要放映香港片子《雜技英豪》,知青早早地聚喺廣場上,從天擦黑直等到夜裡三點。片子一送到,廣場上歡聲雷動,那聲音撼山動地,不知係表達一種滿足還係一種饑渴。還有一次看朝鮮電影,電影里下大雪,廣場上也下大雪,但沒有一個人離開。電影里的人進了屋子,我們卻喺大雪裡站着,這感受真係奇特又奇妙極了。

我們有大塊大塊空白的時間,又寂寞又孤獨,愛情便出現了。連長像個封建時代的管家,常常喺晚上到橋頭和道口去堵那些外出散步的男男女女。有時還躲喺解放牌卡車的車樓子里,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但我們有一條由帳篷後面通往森林的秘密細路,係知青們戀愛的幽徑。知青們都愛稱它為“胡志明細道”。這細道彎彎曲曲穿過一片開花的草地,還有許多細白樺樹遮遮掩掩,又美又靜又神秘,許多知青把伴隨着心靈戰慄的足跡留喺那細道上了。

我不能落下這個細節,這很重要——從連隊的大院子里遠望,有一棵楓樹。它長喺平坦坦的草甸子上,周圍沒有任何別的樹,只它一棵,也許因為它所處的地勢好,單獨地生存下來。它又矮又大,由於太遠,平時看起來模模糊糊;可逢到秋天,它紅極了,像一束火把,非常吸引人。有時心情孤獨,看它一眼,似乎就好受啲。它好像係一種寄託,一種期望。有的人心裏有苦難言,就跑到那樹下待一會兒,靜一會兒,哭一會兒,便會好些。於是人們都講它能消解痛苦,非常靈驗。我嗎?我——今天我特別不愛講我自己。我只想講,近來很奇怪,我常常恍惚間想起這棵樹來。講不定哪一天我專為這棵樹跑返去一趟呢!咩?你講我的眼圈有點紅?我尋晚又睡晚了。

我們的知青生活的重大轉變係忽然出現一個意外事件,一個老職工與一個女知青關係曖昧,佢晚上控制不住,鑽到女知青帳篷里,被當場抓住。雖講這事喺連隊里炸了鍋,但絕不會咁簡單。喺給這老職工辦學習班時,一打一逼,佢交代出自己的風流艷史,居然還有不少女人!有女職工,也有別的女知青。這時人們就把疑點放喺我的女朋友身上。我的女朋友係副班長。那時帳篷里很冷,一個燒“半子”(一截樹榦立着劈成四半)的汽油桶根本不頂用。我那朋友就住到這老職工家裡,跟佢的女兒做伴,不過係圖個暖和。中國人喺這方面既有興趣又有想像力,於是就喺我朋友身上打個問號:難道佢眼前放着一個有眉有眼的大姑娘會不動心?

你問我這朋友?她係個很好的姑娘,我與她從細同學,互相印象都好,但我那時受傳統教育很深,男女之間特別封建,表達非常隱晦。一次,我被氯氣熏着,她來看我時,馬上把自己身上的大衣和手套給了我,那可比現喺年輕人隨隨便便一個吻強烈得多了。但這事一出,無論對我的打擊還係輿論壓力就太大了……我還係先不講我自己的事吧!

這件事之後,跟着又出了一樁類似的事,連部一看問題不細,加緊一抓,揭發檢舉,知青揭發知青,老職工也相互揭發,居然涉及幾十人!所牽扯上的知青大多係女孩子。連部就把那些有事的男的關起來打,講係搞“群眾專政”,實際上係“逼、供、信”。這樣,不管係老實供認,還係屈打成招,橫掂愈揭人愈多。我們驚訝了,亂倫啦!這不成流氓窩了?尤其係那些女孩子最不能同情,她們係給知青丟臉!那時我們還有一種很強的集體尊嚴與榮譽感,對“上山下鄉運動”還抱着理想精神呢!

有一個女孩子係B市來的,她也係驚冷——你喺呢度,根本想像不到那兒的冷係咩滋味!她藉著去馬號買奶,喺馬號里多待一待,暖和暖和。賣奶的老職工就獻殷勤,給她熱奶,好言安慰,細恩細惠,再採取手段,終於把她弄到手,這姑娘懷了孕。人人罵她,邊個也唔去想,這個姑娘個子高,又苗條,如花似玉,非常好看;那老職工又矮又丑,還係獨眼,這姑娘怎麼會看上那老傢伙?邊個也沒有同情她,都認為她無恥,給知青丟臉!她到師部醫院打孩子時,醫院不留她住;從醫院回連隊的路上,長途車不叫她坐。因為醫院的護士和汽車上賣票的都係知青,沒有人憐惜這個“輕賤”的女子。一次,這姑娘與另一個知青吵嘴,立刻好多人一擁而上,把她的上衣撕得粉碎,裡邊全露出來了。當然係為了羞辱她。從此這姑娘頹廢了,接二連三,跟了好幾個。最後團長看她長得特別好,佔為己有。好好一個姑娘毀了!

從這事,我眼前遮上一層黑霧。

這樣的事鬧出來,往後便層出不窮。有一個團的招待所所長、參謀長和團長,把許多女知青調去,講係給她們好工作,不幹農活兒,有吃有喝,實際上三個人輪流干。一百多女孩子叫佢們玩了。其中有個高幹子弟告到中央,先至把那幾個傢伙斃了。

自從發生這件事,我們先至對那些無辜的女知青寄予同情。她們離鄉背井,無依無靠,孤獨難熬,沒有出路而充滿絕望,先至被人使用細恩細惠與手中權力欺負與迫害。還有那些為了上大學和想離開呢度的人,只好委曲求全,責任又怎麼能放喺這些可憐無助的弱女子身上?

由於同情心產生,懷疑也隨着產生

這期間,社會的不正之風到處泛濫,也刮到了連隊。我從 M城探親回來,送給連長一本年曆,其實我並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喺這偏遠的地方很難見到這種年曆。連長為此居然把我調到農場細學當教員。一本年曆唔係瓦解了佢,而係瓦解了我;神聖感沒了,嫌惡感來了。我這先至開始降溫,我也真夠笨的。

我更笨的則係一直到一九七八年先至返回M城。我幾乎係最後一個離開連部的,當地人都戲稱我係“珍貴動物”了。

從一九七五年,知青可以選調上大學和辦理病退返城。上山下鄉這場運動走向分崩離析。當時流行一首《知青歌》,開始只係偷偷唱,漸漸連長聽到也不管了,歌詞已經記不全了,橫掂有咁幾句:

告別了媽媽,再見吧故鄉,

還有那金色的學生時代,

只要青春進入了史冊,

一切就不再返回;

告別了媽媽,再見吧故鄉,

我們去沉重地修理地球,

那係我們的神聖天職,

我可憐的命運喲!

歌詞挺粗糙,流傳卻很廣。唱起來十分的憂鬱,很適合我們內心低落的情緒,所以大家總喺唱。當領導的都很靈,從這歌中聽出一種不吉祥的東西。中央開始組織各地的慰問團來看我們。我還記得哈爾濱慰問團帶來了“消炎藥片”,天津慰問團送給每個知青一件絨衣,上海慰問團贈送的咩已經忘了。但我們有意帶佢們參觀那些最臟最破、條件最差的住房,還讓佢們睇吓我們的廁所——呢度的廁所係用木頭和草圍當做牆,沒有上下水,只挖一個坑,大細便多了,凍成一個冰坨子,最上邊係個凍得硬硬的糞尖,上廁所必須帶一根棍子,先把糞尖打斷,否則扎屁股……

佢們看了很驚訝,但最多只係講幾句好聽的話勸勸罷了。邊個都知道佢們來係為了安撫,而唔係安慰。每個人心裏那隻眼睛都睜開並且愈來愈亮了。

我和R兩個人喺帳篷里,脫光衣服,相互揾病。我忽然發現佢的胳膊有點彎,佢寫信給家裡一問先至知道從細摔斷過,佢就用這個“理由”辦回城了。我把佢送走,喺荒野里一站,先至着着實實感到一種被遺棄感。而實際上早喺1970年我們就被遺棄了,只不過我們當時係一群傻子!

喺農場最後的日子,一般人絕對受不了。

我們剛來時晾衣繩上晾滿衣服,現喺零零落落,寥寥無幾;過去打飯時要排很長的隊,最後只剩下幾個,好像破衣服上幾個沒掉的扣子。喺大帳篷里,如果不認真看往往就看不見人。

從公路通往連隊的道兒,來時只係一條細細的細路,八年里被我們沉重的腳步踩成一條三米寬的大道,但知青一個個走咗,道路又變窄了。“胡志明細道”已經被野草埋了起來。每當我感到孤獨和寂寞之時,就跑到那棵紅楓樹下坐吓,但這楓樹已經不靈驗了,無論我怎麼落淚,也難以擺脫心裏的苦悶……

有背景、有門路、有辦法的人都走咗。最後,我還係經人指點,用四把挂面收買了醫院的化驗員,把化驗單改了,這先至返回M城。你看,我這八年不過和四把挂面一個價錢。係啊,此時已係1978年12月30日,眼看就係1979年了。六十歲的老媽媽見我回來,高興得居然像細孩那樣雙腳離地蹦了起來。但邊個問過我喺那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我們留下了咩?

我們連的知青還算齊齊整整,六十個全都活着。旁邊連隊的一個姑娘,出窯往外挑磚時忽然窯塌了,活活砸死喺裡邊。人弄出來早已經燒成糊干,不敢叫她家裡來人看,趕緊埋喺荒地里了。最慘的係一次森林大火,團長指揮知青去滅火。森林大火,別看日間都係煙,晚上看像點天燈一樣,全係火,幾百度高溫,人一進去就燒化了。絕對不能哪兒有火撲哪兒,只能喺外邊打出一條防火通道。但這團長係蠻幹,結果燒死了四十多知青。森林裏着火,火係追人的,比老虎還猛烈;男的跑得快,燒死的大都係女孩子。可係……邊個對這些無辜的白白死喺裡邊的孩子們鞠過一個躬呢?

如果這些女孩子知道知青最終都返回到自己爸爸媽媽的身邊,她們豈不更係自覺悲哀?如果她們陰間有靈,準會發出凄慘又憤怒的呼號!

喺我即將離開農場的那些日子裏,知青們已然怒不可遏。一個團部里爆發了知青焚燒勞資科長家裡房子的事,因為到處傳講這科長收取知青們的禮物堆成了山。後來,知青返城不再要醫院證明,也無須理由了!

知青一走,另一個悲劇就出現了,那就係有些知青喺當地有了女朋友,佢一走咗之,把苦難結下的果子交給了女友。這很像那支歌曲《細芳》。於是有人自殺。有一個當地的女孩子喺遺書上寫道:“我勸本地青年千萬別愛城裡的知青!”於是又引起當地人對知青的反感。苦難係一種傳染病,邊個知“文革”的貽害究竟有多大?

你問我對自己知青這段特殊經歷點睇,講實話,我很矛盾,一直矛盾着,這輩子甭想解開了。我諗,你問任何一個知青,佢也會給你同樣的回答。

從悲觀的角度看,八年的艱辛苦難還喺其次,我們十幾歲就被趕到邊疆,如今四十多歲了,心裏帶着很多陰影,身上帶着許多傷病。許多人身體早早垮了,像腎病、胃病、腰背病、風濕病,終生終世也不可能甩掉了,這也其次。最主要係我們失去學習的機會,很多知青有先至華,但知識不夠,沒有學歷,雖然現喺還算正當年,卻無法和大學生、研究生們相競爭。係啊,我們係被糟蹋了。

從樂觀的角度看,八年困境鍛煉了我們,我們咩都經受過了,最冷的天氣、最苦的生活、最累的工作,都受過了。我們還驚咩?我們有極強的適應能力,對困難不犯愁,承受力強,還能應付各種難題。我剛返城時,電力局招人,去了一百人,大多數係知青。當時電力局想喺院子里蓋幾間平房辦公,缺木匠,立即有十多人講,我們都係木匠。再一問,全係知青。知青個個係好樣的,佢們都喺“文革”的“老君爐”里煉過,豈不神通廣大?然而最使我感到自豪的係,每一個知青都已經明白,佢們為國家承擔過咩——實際上,紅衛兵運動之後,也就係1970年,國民經濟完全搞垮了。國家已經沒有力量給兩千萬年輕人安排工作,放喺城市又不安全,驚出亂子,這先至想出“喺廣闊天地里大有作為”的冠冕堂皇的口號,把我們放逐四方,於是我們這支曾經為佢們衝鋒陷陣、赤膽忠心的千軍萬馬,統統落入安排好了的陷阱里。儘管我們曾經悲哀至極,儘管我們食埋苦頭,但連國家也挑不動的擔子,叫我們十幾歲孩子們瘦弱的肩膀扛住了。係我們撐住這傾斜的柱子,先至避免了國家大廈的坍塌。你講,難道我們不偉大、唔係功臣、唔係貨真價實的國家棟樑?儘管這一切一切都係事後我們先至明白的。

可係我有時又想,我們這自封的功臣又能被邊個所認可?!就像前邊講的,邊個去面向那大火燒死的四十個女孩子的地方鞠一個躬呢?

我的話講得差不多,現喺輪到你講一講了!

歷史已經全部記住,就看人們自己係否把它忘掉。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摘自《一百個人的十年》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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