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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躍進時期,白楊樹上能夠結蘋果

2017年4月4日依娃拜訪石玉章的妻子(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受訪人:石玉章妻,女,82歲,甘肅省武山縣洛門鎮百泉村人。

時間:2017年4月4日

地點:甘肅省武山縣洛門鎮百泉村石玉章家

錄音長度:25分鐘

前記:在去武山之前,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找石玉章”。這個關於武山有“白楊樹上結蘋果”這顆轟動全國的大衛星我知道已經五、六年了。後來譚蟬雪女士的著作《星火》、胡傑先生的紀錄片《星火》里都提到此事,但是比較遺憾的是均一筆帶過,記錄不甚詳細,在網絡上也沒有找到任何記錄。我就想詢問清楚石玉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顆衛星是怎麼發放的?他的結局又是怎麼樣的?

大躍進時期,河南、河北、廣西都放出了畝產多少萬斤的大衛星,這個甘肅省的武山本來就是窮山僻壤,自然條件不好,但是人們不甘落後,也放出畝產十六萬斤洋芋的衛星。這個石玉章,當時三十左右,是百泉村的幹部,人腦子好,也實在想不出什麼大衛星的點子了。他又太想出名了,太想放個特大衛星了。他最後想出來一個“白楊樹上結蘋果”的衛星,當上了全國勞模,並帶上從好蘋果樹上結的蘋果到北京開會,被聘請為農業科研教授,受到國家領導人接見等等。甘肅省還派人來拍記錄片,國外也要組團來參觀學習。一時紅得發紫,門庭若市。

找到石玉章所在的村子沒有費什麼周折,但是他已經去世五年了。聽村裡人說他的妻子還活着,我就想去看看。但是以什麼借口讓我頗是為難。村裡人說:“誰都知道白楊樹上結蘋果的事情,你上人家門上去問,就要被打出來了。”沒有辦法,最後我想出來這麼說,就說石玉章以前是全國的勞動模範,我來看一看。他的後代未必很了解當年的情況,不置於把我轟出門。

百泉村比較大,我自己找不到,帶我去的康明前伯伯說:“這一家子人,我一輩子都不進那個門,我領到了,你就自己去,我就不進門了。”半路遇到他的女兒也勸阻着不讓父親去。看來這個當年的積極分子得罪了不少人。我只好說:“到門口了,我自己進去。”走進石家院子,正在修新房子,比較雜亂。我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婦人蹲在地下收拾柴火,一個四十多歲的年輕人過來說他就是石玉章的小兒子。我說:“你爸爸那時候可有名了,是全國的勞模。我來看看你們。”我又拉起老太太的手,和我坐下說說話。老人家雖然年級大了,但並不糊塗,還能說點普通話,看來是出過門的婦女。我頓時對這個當年全國勞模一家的生活充滿了好奇。

依:奶奶,你今年八十幾歲了?

石妻:我?我八十二了。

依:你的男人哪一年走的?有幾年了?

石妻:哪一年?五年了,你算算。今年的四月二十八日就滿五年了,就是一二年沒有的。他是屬猴的,死的那年八十一歲,他比我大四歲。

依:石伯伯是有文化的人吧?

石妻:有!怎麼沒有文化呢!念過幾年書,在農村就算還可以。

依:那時候,石伯伯可有名了,是全國的勞動模範,對吧?

石妻:這是真實的。以前還有相片和獎狀,後來他跑了,家裡就一個老爸爸,就把那些東西都給燒了,現在都沒有了。後來他回來就罵他爸爸:“你把我什麼東西都弄得沒有了,什麼值錢的東西都弄得乾乾淨淨的。”

依:那時候經常有人來參觀是嗎?記者也來是嗎?

石妻:那是真實的,今天這裡的人來參觀,明天那裡的人來參觀。來參觀農業社的莊稼,看我們這裡的莊稼務農的好。來的人有時候我們家接待,有的時候人家大隊接待。周總理接見過他,和毛主席還握過手!

依:他去過北京是嗎?

石妻:北京他去過兩次,在這裡(武山)去過一趟北京,到白銀那裡,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又去了一次趟北京。他為什麼去北京我不知道。

依:你去過銀川嗎?

石妻:我去過,但咱沒有念過書,他的事情我不懂,我也不問。

依:奶奶,六零年這裡非常困難吧?

石妻:困難得很,我種了些菜,燕子葉菜,孩子們都不認識。那時候來了一些大學生,在農業社幹活,在我家吃飯。他走了,家裡就留下我,還有我的大兒子。

依:他走了,家裡就你們兩個人,那生活也困難得很呀。

石妻:他在也沒有辦法,我們都吃的野菜。

依:他是幹部也沒有糧食吃嗎?

石妻:那時候三個月沒有見到一口面,吃的野菜,喝着湯,把人餓死完了嘛。

依:你們周圍有餓死的人嗎?

石妻:那多得很,我自己家裡,我的爺爺,娃娃的太爺,我的奶奶,還有我的孩子,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兩三歲都餓死了。我們一家子餓死了好幾個人哩。

依:男娃娃?女娃娃?

石妻: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娃娃都沒有了,還不是餓死的,娃娃沒有啥吃,就這麼餓死了。

依:這個村子有餓的絕戶的人家嗎?

石妻:有,有的人家裡人餓死了,四分五裂,就跑了。

依:石伯伯是哪一年去的銀川?(註:“白楊樹上結蘋果”的衛星被人戳穿以後,石玉章在武山呆不下去,丟下妻子孩子,跑到甘肅省省會蘭州附近的白銀市找到一份工作,並更改姓名,從他給家裡寄回的照片背面簽名可以看出這一點。文化大革命期間,有白銀的人來武山百泉村調查石玉章。)

石妻:六零年。沒有辦法了,沒有啥吃的。他不走沒有辦法了。沒有吃的,人都餓得撐不住了,都跑完了。他還不到三十歲,年青,那個社會上,誰也沒有辦法。

大兒子後來去銀川接了他爸爸的班,他是從六零年活過來的。那是個要飯吃的,你不懂嗎?家裡沒有饃饃吃,我就領上娃娃去了陝西。

依:你還去過陝西?

石妻:沒有辦法了,到了六零年,他當幹部有什麼用?他跑了,還有什麼用?他餓得受不了,就跑了。那時候我的大兒子才五歲,我就領上往陝西跑。

依:你坐火車怎麼坐?

石妻:那時候,出門逃荒的人多,沒有人買票,都沒有錢。我就帶上娃娃扒上火車,到陝西什麼地方,我也忘記了,我老了,腦子糊塗了,也不清楚了。我在陝西要了六年飯。

依:你怎麼不留在陝西?

石妻:兒子大了,想他爸爸了,想回家來,我就帶上他回來了。我記起來了,我是在陝西的藍田縣。回來我又生了三個丫頭,一個兒子。他工作了一輩子,什麼用都沒有,在這裡工作,在銀川工作,最後給兒子連房子都沒有留下。

後記:石玉章的妻子到陝西逃荒了六年,以我的估計,這麼久會跟上一個男人,才能有地方住,有地方生活。但這是老人不願意多說的,我也不好多問了。那個年月,女人帶孩子出門,不跟個男人又怎麼活命呢?

進石玉章家前我是把石玉章當成一個壞人、惡人看待的,覺得他是一個可笑的、荒唐的、醜陋的投機人物。當聽到他的妻子說他不得不逃跑,妻子孩子生活沒有着落,餓死了兩個孩子。妻子帶着年幼的兒子逃荒到陝西求生。我一下子心柔軟起來,又覺得他是一個可悲的、扭曲的、可憐的歷史人物。我費盡口舌,請石玉章的小兒子找到他年青時、和老年時的照片,拍錄下來。面對滿臉滄桑、掉了牙齒老邁的石玉章,八十多歲了,和年青時一表人才,叱咤風雲的模樣判若兩人,我就很可憐他。他會怎麼對我講述和自我評價當年火紅的大躍進時期自己“沖昏頭腦”的行為?面對老年的他的遺像,和任何老人沒有區別。這個風雲人物在晚年怎麼總結自己的一生,怎麼審視自己當年所放的大衛星,所騙得的榮譽?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但他已經於五年前去世了。

以下是百泉村幾位老人對石玉章的回憶,用以補充石玉章妻子的講述:

康明前:

石玉章,就是我們村子裏的人,我都認識,住得距離我家也不遠。他那時候弄出來那個“白楊樹上結蘋果”,那是個吹牛皮的,人家牛皮吹得大,一直吹到中央。

他那時候是全國的勞模,勞動模範。這個人吹牛皮和其他人還不一樣,吹得特別大,他說他是科學種田,能嫁接出來,能在白楊樹上結蘋果。我們這裡的果樹好,結的果子好,他挑選了最大的最紅的最好看的裝了一箱子,帶到北京去,還讓朱德吃了,朱德表揚了,說:“這個果子好。”就把石玉章提了個全國勞動模範,農業積極分子,還去北京開過會,和中央領導人照相,這就轟動全國了。

當時來參觀的人很多,不但參觀的人多,來了一批又一批。甘肅省電影廠還來了幾個導演和編輯,準備給他拍電影拍紀錄片。他們就住在我家,成天就研究那個劇本,他們當時是要捧一個典型出來,放一個大衛星。

這在我們家房子的旁邊有一排白楊樹,就說是這些白楊樹上結出來的蘋果。人都知道是假的,沒有人敢多說話,人都害怕哩。結果林業局有個人叫王瑞林,住在百泉,就和石玉章吵架,罵他:“你還吹牛皮?你還白楊樹上結果子?你還超過XXX了?欺騙毛主席,欺騙黨中央,我要去告你。”石玉章說:“你是嫉妒我,我是勞模,看我怎麼弄你。”石玉章當時是紅人,也上面有人捧哩,口氣就大得很,把誰都不放在眼睛裏。那個王瑞林也膽子大,不害怕,就對石玉章說:“你想收拾我,不如我收拾你,咱們走着看!”王瑞林就把石玉章給告發上去了,上面派了一個工作小組來查,在白楊樹上找果子找不到,根本就沒有這麼回事情。往北京帶的蘋果是其他蘋果樹上選出來的最好的果子,當時北大還聘請了石玉章為北大的教授。

縣上就準備收拾石玉章。石玉章看事情敗露了,他也非常害怕,就跑了。老婆娃娃也不管了,跑到白銀一帶避風頭去了。

候新蓮:我的哥哥也是在這個村子裏,叫候玉明。我的哥哥就是石玉章害的,這個壞東西。石玉章的爸爸要死了,很多人都巴結他們。我們是小地主吃租,解放的時候,我的三個哥哥都不夠全勞,都是吃過租子的。我的爸爸勤勞的很,能下苦得很,所以土地多得很。解放的時候就給我哥哥划了個小地主吃租子。

這個石玉章是個共產黨員,是合作社的主任,特別的積極。五七年,我到這裡來,那一次這個傢伙就綁了十幾個人,押到百泉小學的那個舞台上,召開批鬥大會,都一起打,幾乎要讓打死了,打完了都抓上走了。我的哥哥名聲好,人善良,沒有犯過什麼法,罪名都是胡編亂造的,我哥哥就讓石玉章給抓上走了。有十個地主,有老的、年青的都綁走了。

我哥哥那時候也就是三十歲左右,我哥哥被判刑了十年,拉到新疆勞改去了。我嫂嫂就沒有人管了,我哥哥以後釋放了,他傷了心,堅決不願意回家。釋放以後還是在新疆的農場勞動,不願意回來。

到了六九年,我哥哥的兒子長大了,我媽媽說:“去新疆看看你爸爸。”我的侄子就去新疆看了一次他爸爸,我哥哥說:“我沒有犯一點點法,讓我勞改十年,我再也不回去了。”兒子說:“爸爸,你年紀也大了,無論如何,回家看看,看看奶奶,奶奶想你。”兒子就領上他坐上火車準備回家,但到了天祝縣的打柴溝,他就走不回來了,就死在半路上,死在火車上。是那些年我哥哥被打壞了,身體打得有內傷了。

我的侄子小,看爸爸死了,就哭哩喊哩,人家車上的人好,就把我哥哥放到天祝縣的車站上。我的二哥就領了幾個人到天祝,把我大哥放在天祝,我侄子就回來了,我二哥後來又領了四、五個人,用架子車拉了一個棺材,去到打柴溝,把我大哥搬回來,就埋在山上了,就算回到家了。

後來,我大哥的這個事情就算平反了,就給我嫂子給了一些錢,也沒有個什麼說法,我哥哥沒有犯一點點法呀。就是個地主,成份不好。

這個就是石玉章搞下的。他長得一般,農民嘛,小學文化,腦子壞得很,幹了多少壞事。他把三十多畝地的包穀挪到一畝地里,說是什麼試驗田,畝產幾萬斤,讓各處的人來參觀,最後這些莊稼都乾死了。那時我們家的果樹多得很,有一個樹果子特別的好,他拿去就說是白楊樹上結下的果子,中央召開了一次建設社會主義積極分子大會。石玉章出名得很,但弄的事情都是假的,騙鬼的。

這個壞東西壞得很,把我們村子的地主整的家破人亡,以後他敗露了,嚇得跑到白銀,改名換姓,石玉章改成康玉章。

康來順:我們這裡是有個石玉章,全國都有名哩。

石玉章絕對是一個能幹的人。剛解放的時候,他是初級社三十幾戶的書記,到高級社還是書記。那是大躍進的時候,石玉章是這個村子的書記。那時候,人都流行吹牛皮,他吹着說他是蘋果和楊樹嫁接出來的果子,其實是從蘋果樹上摘下來的好果子,他送到北京去,就說他是白楊樹上結出來的果子,讓人吃哩。我沒有見過那個樹,因為沒有那個樹,沒有那個樹。他經常去北京開會,那時候武山有四個全國的勞模,百泉的就是石玉章、馬力的就是陳秀英、洛門王家的叫王三喜、還有門家灣的那個叫......叫啥我還不記得了。都是全國的勞模,經常去北京開會哩。

這幾個人,他們從北京回來,就在這裡的學校開會,給社員和學生娃娃做報告,學生老師說話不聽,聽這些人作報告都安靜的很,悄悄的聽。那時候能到北京開會,能見到毛主席、周總理、朱德那是上天的事情,光榮的事情,那了不得。

石玉章挨餓的時候就跑了,跑到銀川。一個是他害怕了,一個是這裡開始挨餓了。他是個能幹的人,跑到銀川,就把姓改了,叫康玉章。到了文化大革命,他還是哪一派的頭頭子,搞得凶。銀川來人到這裡調查,發現不是那個姓。這裡的人說:“我們這跑出去的人是石玉章,不叫康玉章。”以後退休了,讓他的大兒子頂替上了。他退休了,就回來。那人實際上是個好人,那是有人催哩,你不說畝產幾萬斤不得成,是硬吹着哩。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縱覽中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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