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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文革吃人狂潮 強姦地富女未遂割下人頭當球踢入黨

——駭人聽聞的廣西文革大屠殺 電線杆上皆掛滿人頭

著名語言學家、北大教授王力家鄉博白縣尚有一案:一浪蕩貧下中農子弟趁亂欲強姦一地富女兒,女不從,便將女殺死。又到公社革委領導處要求入黨、表揚:我對階級敵人鬥爭多堅決!領導說:光我們知道還不行,得讓大家都了解你的事迹……。該無賴將被害者頭顱割下,到公社中學,趁放學之際在籃球場上以人頭作球,蹦來跳去,「投籃」不休,引得人山人海圍觀,人人自愧弗如。於是大會表揚,光榮入黨……。

還是在許多年前,一次與劉賓雁同車南下,我同他談起廣西文革的大屠殺及人吃人慘劇。文革時,我在廣西便對此略有耳聞,但恍若天方夜譚,叫人難以相信。

廣西農村文革集體殺人的景象。(網絡圖片)

王副書記為我們打開綠燈

一九八四年,在北京改《老井》,一位廣西作家曾向我痛陳大屠殺及人吃人的種種慘境,言之鑿鑿,我不能不信。我問賓雁兄知否?知道。問賓雁兄打算寫否?不,不想寫,太醜惡了!好,我寫!從那一刻起,我便背上了這沉重無比的十字架。——知我者,曉明矣!你知道這是我無法推卻的歷史使命,便和我一起扛起這十字架,走向廣西。為此,我終生感激你。廣西的十萬冤魂也會永遠感激你。

自成都赴南寧,一路馬不停蹄。南寧給我們的印象是淳樸美好的。一下車,便請一三輪車工人拉我們去找旅館。要價很低,態度極佳。見第一處咱們未選中,便又殷情迎上來,要帶我們去另一處。以為他想再掙我們錢,便婉言謝絕,在附近徒步找尋。那漢子並不走遠,不時過來給咱們參謀。看來,他並非看中了咱們幾個小錢,而確實是放心不下。咱倆感慨不已。這便是咱們遇見的第一個南寧人。南寧的公共汽車上下車秩序亦使人感嘆:人們彬彬如君子,一個窄窄的車門,居然可以分成左右,一排上,一排下。我敢說,在全國各大城市,上下車如此謙讓有序的,只有南寧。雨天,各處停放的單車,皆披着主人脫下的雨衣,花花綠綠一片。民風淳厚古樸,使人覺得彷佛誤入桃花源那一刻,我幾乎懷疑起大屠殺、人食人的慘劇。我簡直希望那一切只不過是誤傳。

馬上開始工作。通過關係,我找到廣西自治區政法委員會副書記王某,出示介紹信並按照咱倆事先商量好的口徑說明來意:收集資料,研究文革中的反常心理,從心理學的角度探討文革對人民的毒害。王副書記態度尚好,接談半小時,承認廣西文革期間曾屠殺九餘萬人(據不完全統計)。這個數字,與我在民間多次聽說的相去不遠,估計出入不過百分之五十。他在我的介紹信後簽上意見:請區處遺辦接洽。蓋上大印。我辭謝出來,感到旗開得勝:在最高主管部門能了解到這些情況,已屬不易了。更重要的是:綠燈已經打開。

副師長在賓陽親自主持殺人現場會

根據各界朋友們給咱們提供的線索,次日我到自治區“處遺辦”(“處理文化大革命遺留問題辦公室”。這是一個從省到縣甚至到鄉的辦案系統。因為各級黨、政及公檢法部門在文革中都不幹凈,只好設立了這一臨時機構以打開局面),請他們加蓋公章,在介紹信上籤署意見,批轉南寧地區、梧州地區、柳州地區接待。

賓陽是南寧附近的交通樞紐,人口稠密的商業中心。這裡殺人數目全區之冠。縣處遺辦的領導紀委副書記老李,一股腦向我傾訴了大屠殺的全過程:駐軍某師長兼任縣革委主任,覺得無組織的亂斗亂打死人氣派還不夠大,階級鬥爭的颱風颳得還不夠猛,便親自布置,召來各公社民兵、武裝部幹部,在縣城盧墟的鬧市區開“殺人現場會”。一次數十人拖上來,頸掛地富反壞右黑牌,宣布“罪狀”:“某某地主,剝削勞動人民;某某右派,攻擊社會主義;某某現行反革命,破壞文化大革命……”每人寥寥一、二語。然後高聲問圍觀群眾:“毛主席說:『專政是群眾的專政』——對這些死不悔改的階級敵人,大家說,怎麼辦?”瘋狂而渴望嗜血的人群發出一聲吼叫:“殺!”便一擁而上有人提起事先準備好的棍棒,有人拾起路邊的磚瓦石塊,一陣毒打,不到十數分鐘,跪作一排的“階級敵人”全部斃命。“殺人現場會”後,布置民兵幹部回各公社照此辦理。而副師長則坐鎮縣革委,每日催各公社電話報殺人數字。開始人們下不了手,於是將殺人數字較低的公社全縣通報批評:“階級鬥爭蓋子尚未揭開!”在該首長的電話、會議督戰下,在他親臨殺人現場指導檢查下,賓陽縣在短短二十天內,便屠殺三千餘人!該首長亦深知如此亂殺下去後果嚴重,便一面聲稱要制止亂殺,一面卻開幹部會,公然號召抓緊時間,突擊殺人:“現在還可以,到時候就不能再殺了”云云;還親自規定:不準開槍,要用刺刀,用棍棒……

一時間裏,全縣一片“紅色恐怖”,連縣城盧墟城的鬧市也死屍遍地。這個幾乎位於廣西正中的交通樞紐,頓時交通斷絕。無人敢收殮掩埋的屍體堵塞了道路。屍體和血泊上灑滿石灰。血Xing味和屍臭瀰漫在縣城的街市。每日天未黑盡,街道上已杳無人跡……。十幾年來,許多當年的劊子手都受到黨紀國法的懲處,而這位賓陽事件的策劃者、組織者、指揮者卻在軍隊保護下榮升為廣州警備區副司令,並以此銜光榮離休,在廣州的深宅大院里悠閑養老。縣處遺辦主任李副書記憤怒地遞給我一份以該縣名義上報的控訴書,堅決要求將該副師長繩之以法。

上林——南寧附近一山區小縣,人口少,但殺人按比例全區第一。記不清是何原因總之未能查閱案卷。幸好手中有朋友托朋友的名單,文化界的朋友們盛情款待,殺雞擺宴。席間談起上林文革殺人情況,一陣“階級鬥爭的十二級颱風”刮來,人們便開始亂抓亂打亂殺。一時間殺人如麻(數字不在手邊),縣城電線杆上皆掛滿人頭。問及吃人,滿座皆稱上林吃人不多,遠遠比不上武宣等縣。人們記得的案例是:某將人活活剖腹取肝後得意洋洋提回家吃。半途見一人,問:被殺者同意你吃他肝了嗎?答曰沒問。不行不行,他若不答應,你吃他的肝沒用。(本地迷信,吃甚補甚。)某將肝丟棄,又去抓了一個“階級敵人”,用種種酷刑,逼迫被害者同意被食,遂活剖取肝而食。採訪之餘老莫還向我談了他死裡逃生的經歷:一日晨,被專政的“牛鬼蛇神”們正在田裡勞改,忽一隊武裝民兵來押人去開批鬥會。老莫見難友們都被押走,卻無人叫他,便恭敬地問一民兵。那民兵考慮一番,說:“只叫我來帶自己村的人,你去不去我不管。”老莫遂未去會場。而那日參加批鬥會的人,全被打死,無一倖免……。

殺孩子斬草除根

馬不停蹄地緊張採訪。我的採訪本上記載了越來越多的血色文字。……

某村大殺牛鬼蛇神,連吃奶的孩子也不放過。先殺其父母,後用繩索往孩子們脖子上一套,拖上就走。有稍大的孩子,認得是常來家打牌喝酒的熟人,叫道,XX伯伯,你莫開玩笑……。話音未落,已被套住喉嚨。案卷上兇手們的供詞:“我們套上就跑,背後大路上就練揚。……”沒到地方,孩子們大多已被勒死、拖死,連哭都沒哭一聲。把孩子們扔進一廢棄的防空壕,再抱起大石往裡砸……。一家夫婦,男人有出身問題,女人卻是百分之百的貧下中農。女人抱着即將被殺害的三個,孩子哭成一團。她的要求不高:“給我留下一個最小的也好啊!”但民兵們毫無人性地連她懷中正吃奶的孩子也一起套走。〔二訪廣西,在游花山崖畫時,幾位廣西詩人也給咱們講了類似細節:母親忍淚給將死的孩子換上新衣,說叔叔們要帶他去外婆家。天真的孩子怎知這是他幼小生命的末日,歡天喜地而去……〕——殺孩子斬草除根,這中華民族的封建國粹,在我查閱的案卷中多有記載。最“人道”的是行刑前鑒別男女性別,殺男留女。一案卷中載:一兇手抱起孩子一摸,說是女的,又一兇手上前複查;組織者仍不放心,又親自檢查,小女嬰方得倖免。據多人向我提供:桂北融安縣便有一條“寡婦街”。一條街的男人和男嬰均被屠戮殆盡,唯存女性。

殺完人,便殺被害者的豬雞鴨鵝,賤價拍賣家產,買酒“慶功”,行同盜匪,無恥之尤!這個去縣城僅二華里左右的村莊(其它村也殺),籠罩着一片恐怖氣氛。一晚,巡邏民兵無聊,想進某家坐坐。拍門聲驚得主人喃喃自語:“該我了,該我了……”馬上懸樑自盡。民兵們聽到響聲,砸開門將他救活。(此人文革後任生產隊長。)濫殺無辜、人人自危之狀,可見一斑。

晚上,我通過縣處遺辦邀請的一位中年農民如約而至。此人聲音低沉,少語寡言。但正是他冒着生命危險在一本秘密日記上逐日記錄了該村的大屠殺。我問他要日記,可惜(日記)在清查處理案件時交給了工作組,大約已作為證據而歸入某級檔案。他低沉地向我追述了種種慘無人道的事件和細節。最後我才發現:正是他後來出於深深的同情娶了那位連吃奶孩子都未能保住的女人。那女人又生了幾個孩子,都已上學了。……八三年後“處遺”時,兇手們要上門賠罪,女人拒不接受。後來在有關人員“說服動員”下,勉強同意。於是兇手們帶上幾斤點心,幾斤肉,跪下賠罪。女人在有關政策的“教育”下,接受了兇手們的賠罪,將血海深仇一筆勾銷,還含淚給兇手們倒茶。

鼓勵年輕姑娘殺人,殺幾人稱幾姐

鐘山縣某村,武鬥民兵遠赴賀縣圍攻四.二二派的據點(某礦)時死一人,遂在俘虜中任意抓了三人返村祭墳。其中二人系國內外知名的工程師夫婦;只要是經該工程師簽名認可的礦砂,國外一律免檢。礦區被圍時,夫婦二人未能及時逃脫,於是被視為俘虜。在埋葬武鬥烈士的祭墳儀式上,主持者宣布罪狀;某,工程師,幫助設計武鬥工事;每月工資高達一百多元!工程師請求發言,大約他想辯解未曾參與武鬥及工事之設計建造,他不是建築工程師;他肯定還要說他妻子直到今天還是全國人大代表,不經全國人大,公安局都不能逮捕……。主持者禁止他發言。一聲槍響,幾位姑娘率先衝上來,掄起馬刀就砍。三人剎時間便倒卧血泊。然後將受難者屍體拋入墳坑,再於他們屍體之上安置享祭者的棺木。(令人不解的是,人們往往煽動、鼓勵年輕姑娘殺人,殺過幾人便尊稱幾姐,新修的文革史志材料上稱:三姐四姐、五姐等頗多,最多有九姐十姐!)請鄉政府官員帶我去殺人現場,皆面作難色,稱“忘了”。我知道這是託詞,堅持請求。他們陪我驅車至該村,連詢幾人皆稱“忘了”。當年那麼大的殺人場面,十來年就忘了?終於抓到一村幹部,只好帶我去。村後二里許的一塊平坦草坡上,有一處荒草掩蓋的墓穴,民兵將棺木遷葬了,幾位無辜者的在八三年處遺後被親人帶走了,工程師夫婦在北京工作的兒子洗凈雙親的遺骨,用麻紙一塊塊包裹起背走了。頭骨上深深的刀痕清晰可辨。……那村依一座拔地而起的石灰岩山而建,景色如畫萋萋芳草,掩蓋了昔日的罪行。牧歸時分,牛群馱着橫坐的孩子們緩緩行過……

上林縣某村,採訪一位殺人而食的支部書記。案子他早已供認不諱,案情亦不複雜,普通得我至今已無任何印象。但這位食人者的形象卻牢牢刻在我記憶中。談起往事,他如同談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談笑自若。我早就將相機準備好,大光圈,慢速度(屋裡一般較暗),開始談話時便選擇好座位,似乎漫不經心地隨手擺弄相機,根據目測估計距離,估計取景。趁他不注意相機時輕輕撳動快門。這些未遭懲辦(最多開除黨籍)的兇手們不喜歡拍照。現在他們沒有多大壓力,完全會斷然拒絕。談及吃人,他興緻勃勃談到在游擊隊時就吃過敵人,彷佛這是他歷史中最光榮的一部份。見他談起人肝的種種吃法,我突發一異想天開的問題:“人肝怎麼做最好吃?”他答道:“烤着吃最好吃,香。煮的有腥味。”

在該村,鄉幹部帶我尋訪另一位殺人而食的主犯,可惜他外出未歸。天色已晚,只好登車返縣。

一日,我要去尋訪一著名案例中的首犯。人們說要走許多路,勸我不去。我執意要去,走多少路都要去。我想在面對面的接觸中增加感性認識。

在一座殘破待修的木橋前,小車停下。我們步行到某村。在一座低矮陰暗的農舍里我終於見到了蒼老的兇手。案情我早已背熟:解放時,該村一地主上山為匪,剿匪時,將地主及其兩兒槍斃;一起上山的小兒年尚幼小,釋放回村,已無立錐之地,便到鄰村認一戶貧下中農為父母,老實勤勉地耕種收穫。不料文革突至,村裡要搞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手頭竟無人可殺。忽憶起地主之幼子尚在鄰村,便命民兵去抓。誰知鄰村早已動手,將他關起來。從窗里,他看見舊村民兵至,自忖死期已至。為了少受點罪,立即上吊自殺。民兵們衝上樓去,將他放下救活,五花大綁押解回村。半途,他任打死也不肯再挪動一步。於是塞進竹編的豬籠,抬回村去。在村中將他綁在電線杆上打得死去活來還不解恨,便用燒紅的鍋鏟一點點烙。死去活來,活來死去。趁他昏死過去時,拖到小河邊一塊傾斜着伸入水中的岩石上,幾人用樹枝按住他四肢,兇手易晚生動手剖腹……。

——這就是易晚生啦?瘦小而乾癟的老頭兒。我們進去時,他正和幾個老頭在玩紙牌消遣。也是該頤養天年的年紀了。可你為何要動手殺人取肝?老人的開場白極為英勇無畏:“對,甚麼我都承認。我已經八十六歲了,不怕坐牢。反正活不了幾天了!”〔公安機關未捕他的理由正是年事已高,“抓不抓沒意思,一抓起來肯定死在監獄裏……”〕說罷,老人挑戰似地昂首望着我。但我並未應戰,只是與他侃侃而談。“——為甚麼要殺他?他父親上山當土匪,弄得全村不安,我那陣兒是民兵,每天晚上站崗巡邏,幾十天時間,槍托子把衣裳都磨爛了。……他父親有甚麼罪惡?把村裡準備燒磚瓦的一垛草放火燒了!害得大家沒東西燒磚瓦!……是我殺了他。誰來問我都不怕。幹革命,心紅膽壯!全村人都擁護我。毛主席說:不是我們殺了他,就是他殺了我們!你死我活,階級鬥爭!……我犯了錯誤:應該由政府來殺,不該由我們來殺。……是我動的手。頭一把刀割不動,扔了。第二把刀才切開。……伸手去掏心肝,血熱得燙手。只好從河裡戽水沖,沖涼了我把心肝掏出來,一人切一塊,全村人拿回家吃了。……”

我給老人和他的老石磨、爛傢具拍了照。又是幾年過去了,老人大約已不在人世。那麼,那幾張照片將是他的遺照了。

上林三里公社大血案血泊沒腳

在鐘山縣,類似殺人分食的案例不少,但如此活活折磨的卻不多。如另一案中,受害者剛被毆倒在地,人們便蜂擁而上執刀割肉。未能擁進里圍的指揮者(記得好像是支書)大呼:“不許搶!生殖器(記不清當地土語了)是我的!”受害者苦苦哀求:“行行好,讓我快點死吧!”一人大發“善心”,狠狠一棒將其擊昏。受害者名字我尚記:甘大作。

上林縣三里公社曾發生一起大屠殺,一次殺害一百六十餘人。起因於一起“國會縱火案”:在軍隊支持下,一派成立革委會後,加緊打擊另一派。幾人密謀,半夜用一小炸藥包在自己的公社革委牆上爆破了一直徑不超過一米的窟窿。天未明,廣播喇叭就公布這是對立派破壞新生紅色政權的罪行,號召以戰鬥來保衛。隨即開始大肆逮捕,將對立派骨幹及“牛鬼蛇神”一百六十餘人押解到河邊,一聲令下,用刺刀、槍托、大棒驅趕到河中。橋上的民兵打靶似地射殺未淹死的人。一水性好的人潛泳順水逃遁,人們沿岸追了二里,終將其擊斃。一百六十餘人無一倖免。那天到過現場的人們都扔掉了鞋:血泊沒腳,鞋全泡透了。[page]

還是在該縣,我訪問了一位被害者遺屬。在一間極其簡陋的土房內,我見到了這位二十齣頭的年輕人。他父親被民兵在村外暗殺,將屍體扔進山洞。他母親因做稻草人誤用了有偉大領袖的報紙,被批鬥死。他的兩個哥哥也被打死。親戚帶上這顆獨苗子逃到三里,恰逢三里血案,嚇得他們又逃往他方。那時節,他不過六、七歲,不懂事,天天哭喊着要回家。他哪裡知道一家人早已死絕,欲斬草除根的兇手們正到處找他!小夥子平靜地訴說著往事,淚水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但他剋制着,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陪同我的幹部,隨口講起某村的一樁慘事,以此證明這孩子親人之死尚非慘絕人寰:一中學生正在犁田(耙田?),忽來人通知帶上語錄和繩子立即到公社開會。剛到公社便被用他自帶的繩索將其綁縛,毒打致死。老父老母已六十來歲,聞訊拉着架子車去收屍。血跡斑斑的屍首拉回來卻無處掩埋:集體地是不許埋,自留地是不許埋,山坡上也不讓埋!——如此死無葬身之地,有何彌天大罪嗎?不,他僅僅是一個對立派(四.二二派)!老兩口萬般無奈,只好怎怎蹌將兒子屍體背上荒山,回家取來煤油和幾斤黃豆(有黃豆易將屍體燒盡),架起一堆火燒屍。老父一邊燒一邊哭喊:“天哪!誰聽說過人世上有這種慘事啊!哪有自己動手燒自己兒子的啊!”灰飛煙滅。一個年輕的生命轉瞬之間消失得無蹤無影。而那水牛,還拖着犁耙佇立在水田裡等候小主人歸來……

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事嗎?悲慘是不能比較,尤其是不能容許旁觀者比較的。我只能說還有類似的慘劇。記不確是哪縣了,反正是鐘山、蒙山二縣。案卷里兇手們描述了如下場面:

深夜,一行武裝民兵押解一男一女到村外活埋。男的是剛成年的兒子,女的是母親。她畢業於清華(北大?),因丈夫解放時去了台灣,便成為憑空捏造的“反共救國軍”的當然成員。在活埋坑裡,母親問兒子:“咱們就這麼死了嗎?”兒子答母親:“不承認是死,承認也是死,反正不免一死了!”兇手們令他們躺下,開始填土。忽然兒子翻身坐起,說:這麼死太難受了!”兇手遂一梭標刺穿胸膛,往回一拽,梭標頭上帶出一塊肺,血如湧泉……——我翻閱案卷時,身旁一位處遺辦工作人員介紹道:兇手們的供述中隱瞞了一個重要情節:他們猥褻地強迫兒子趴在母親身上活埋的。哦,記起來了,這正是那個聞名全廣西的醜惡無比的案例!

割下地主女兒的頭顱當籃球擲

如此醜惡的案例尚有若干:有強迫孫子背年邁無力的老祖父赴刑場的;有強迫兒子捧起剛被打死的父親的血塗在“烈士墓碑”上讓亡靈享血祭的;有教師想吃“美人心”而將自己漂亮的女學生打死挖心的。〔此案曾落實,但兇手後翻供,說他舉鐵鍬去挖心時鏟不動。女學生死時背着小弟弟(妹妹?)胸前交叉的布背帶很結實。我追詢最初的案卷,處遺人員稱怎麼也找不到了!〕

著名語言學家、北大教授王力家鄉博白縣尚有一案:一浪蕩貧下中農子弟趁亂欲強姦一地富女兒,女不從,便將女殺死。又到公社革委領導處要求入黨、表揚:我對階級敵人鬥爭多堅決!領導說:光我們知道還不行,得讓大家都了解你的事迹……。該無賴將被害者頭顱割下,到公社中學,趁放學之際在籃球場上以人頭作球,蹦來跳去,“投籃”不休,引得人山人海圍觀,人人自愧弗如。於是大會表揚,光榮入黨……。——我因時間不夠,未親赴博白縣落實此案,但此類傳聞,其實可靠性十有。文革中,我曾聽說一人肩扛一條人腿回家去吃,大白天招搖過市,那腿上還穿着褲子。此事頗不可信。但十年之後此行廣西,我居然在某縣又聽目擊者幾乎一字不差地講述了一遍,連那腳上的褲子亦千真萬確,絕非杜撰!

專吃男人生殖器的女革委副主任

通過民間渠道採訪受害者遺屬,採訪老辦案人員、公檢法幹部,我摸清了一些案件。

某案,小派(四.二二派)在大派(聯指派)數縣武裝力量的圍攻下潰敗而逃。某頭頭被擒,被剖腹挖肝,分食殆盡。後將他被剔得只剩副骨架子的殘骸掛在鬧市示眾,逼他妻子跪地請罪。一兇手執匕首在她背上划了一刀,惋惜道:瘦了點,不好吃!然後逼問:這是你男人嗎?是。你男人是反革命嗎?是。女人已身懷六甲,血汗如雨。折磨夠了,最後說:你不是愛你男人嗎?你就抱着他人頭睡覺!於是將早已砍落的人頭塞給她,硬逼女人抱頭睡覺。在這種毫無人性的折磨下,女人精神分裂。

某案,一青年碼頭工人,因是小派成員,便借口他曾倒賣過甚麼東西(反正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記不清了),將其游鬥打倒在地,然後頭着地拖到江邊。至少有一百級左右的石階已將他磕得血肉模糊,昏死過去。兇手執刀開膛取心肝,一刀拉下去,他竟長噓一口氣,雙手將兇手抱住,嚇得兇手魂飛魄散……。我到他哥哥家採訪,一家人幾乎是麻木地回憶了往事,沒有控訴,沒有憤怒,只有心如死灰的淡默。妻子攜孩子早已遠嫁他鄉。我給他年近半百的哥哥照了相。這個虛腫的中年漢子早已成為一具喪失表情的木乃伊。

某案,村支書將對立派某人妻子姦汙,怕日後報仇雪恨,遂煽動村人將其全村同姓人家不分老幼悉數捉拿,並威脅利誘村人押解這些無辜者乘船渡過黔江,在縣城墟亭附近的鬧市區批鬥致死,割食殆盡。這便是武宣獨有的一例“滅族”案。

某案,一女民兵因參與殺人堅定勇敢,且專吃男人生殖器而聲名遠播,並因此入黨做官,官至武宣縣革委副主任。處遺時期中Gong中Yang書*處一天一個電話催問處理結果並嚴厲責問:像這樣的人,為何還不趕快開除黨籍?但該女革委副主任拒不承認專吃生殖器,只承認一起吃過人。最後的處理是開除黨籍,撤銷領導職務。現已調離武宣縣。處遺辦人員談此案時,稱:她當年還未出嫁,還是個姑娘,估計也干不出那種事……

桐嶺中學黃校長被學生分食案

可與上案轟動效應“媲美”的,是桐嶺中學黃(家憑?)校長被學生分食案。這是一個極其完整的故事。我儘可能憑記憶將這悲慘的故事敘述得較為完整:

黃某出生於武宣山區一富豪人家。青年時代接受了馬列主義,嚮往革命後成為游擊隊支隊長。老父亦同情革命,他家便成為最可靠的聯絡點。.的重要會議,許多都在他家秘密舉行。解放後,黃某任蒼梧縣副縣長(縣長?)。大約在五十年代中期的一次政治運動中,查出他曾有變節行為,遭到政治打擊。事情是這樣的:一次國民黨軍隊將他及村人包圍在一山洞中,喊話要他出來繳槍。本來山洞中有足夠的糧食,飲水和彈藥,完全可以長期堅持,但為了洞內外大批群眾的安全,黃某隻好出來繳槍。村民遂得以平安,黃某也並未受到處置。沒過幾天,他又上山拉起了隊伍,轉戰於桂東山區,並堅持到最後勝利。大約是六二年,他的冤案得到平反。長期調查核實:他並未出賣同志、出賣機密。繳槍不僅事出有因,而且很快又拉起隊伍,為革命事業立下許多功勞。但他留了個小小的尾巴:革命不堅決,在困難時期產生動搖。留尾巴就留尾巴吧。縣政府的位置早已蹲滿,已不可能官復原職,於是給了他個級別大致相當的重點中學校長。又五、六年過去,當初給他留下的那個“小尾巴”終於要了他的性命。

文革中,“抓叛徒”成了權力鬥爭的一大法寶。學生們不知怎麼知道了校長的“小尾巴”,便把他打成叛徒,大小會批鬥。一晚批鬥會結束,幾個學生押他回宿舍。為首者說,看守太麻煩,乾脆打死。於是在黑暗中一棍子擊在頭部,他很快便停止了呼吸次日清晨,便有學生執刀割肉,以示與之劃清界限,鬥爭到底。割肉很快形成風潮,整個桐嶺中學校園內,到處是兩塊磚架上一塊瓦的小灶,炊煙裊裊。收屍的“牛鬼蛇神”教師後來追述,黃校長被割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用兩個挑土的竹簸箕一裝便挑去埋了。

第一個割肉者誰?竟是校長大兒子的女友!此人原來狂熱追求校長公子,此時為擺脫關係,竟惡狠狠第一個操刀割肉而食!

曉明,你一定還記得咱們二訪廣西時,一天晚上到咱們住的旅館來長談的那小夥子吧。那就是黃校長的二兒子,在廣西民族出版社當編輯,名叫黃×周。第二個字忘記了,第三個字記住了,因以姓為名極罕見。當時他逃亡在外,家裡寫信叫他千萬不可回來;只要他在外,村人便不敢殺害母親及年幼的弟妹。後來各級革委的保證下,他終於回村了。兇手們早已埋伏在村外,準備先將他暗殺,然後再收拾他母親及弟妹。回村半途他到一親戚家住了一夜。兇手們未等到,以為情報有誤,收兵回村。次日他才得以安全到家。小住幾日,立即感到肅殺之氣逼人,便又出逃。

經過在武宣的緊張採訪,我終於可以權威地概述廣西文革的吃人場面了。根據情緒邏輯,我將其分為如下三個階段:

廣西吃人狂潮的三階段

一、開始階段:其特點是偷偷摸摸,恐怖陰森。某縣一案卷記錄了一個典型場面:深夜,殺人兇手們摸到殺人現場破腹取心肝。由於恐怖慌亂,加之無經驗,割回來一看竟是肺。只有戰戰兢兢再去。……煮好了,有人回家提來酒,有人找來佐料,就着灶口將熄的火光,幾個人那牡搶食,誰也不說一句話。次日晨,喚同夥來吃剩下?;怕人們不敢吃,詭稱是牛肝牛心。待吃完後才得意洋洋宣布吃的是某某的心肝……

二、高潮階段:大張旗鼓,轟轟烈烈。此時,活取心肝已積累了相當經驗,加之吃過人肉的老游擊隊員傳授,技術已臻於完善。譬如活人開膛,只須在軟肋下用刀拉一“人”字形口子,用腳往肚子上一踩,(如受害者是綁在樹上,則用膝蓋往肚子上一頂——)心與肚便豁然而出。為首者割心、肝、生殖器而去,餘下的任人分割。紅旗飄飄,口號聲聲,場面盛大而雄壯。有的村莊則別具特色:將人肉與豬肉切作大小相同的塊兒煮熟將大鍋置於視線之上,村人每人過來一塊。當我的驚駭與憤怒已被大量醜惡所麻木後,發現這是一個饒有情趣的心理學現象。出於“階級仇恨”、“立場堅定”、“劃清界限”等等集體瘋狂,人們的表層心理是決心吃人;然而不可能完全泯滅的被壓制於深層的良心卻又在頑強反抗。這時候,折中的思路便是:參與吃掉這個人,但最好自己又沒吃到這個人。於是,人肉豬肉混煮,盲目夾一塊吃的方案便滿足了互為矛盾的兩方面心理要求,使獸性與人性達到了高度的自欺欺人的和諧,使集體瘋狂與個體良心並行不悖。自然這不是廣西人的發明:土改時候全國各地的一人一石砸死、一人一棒打死、一人一刀殺死等“群眾鬥爭”場面,其心理特點與集體吃人並無二致。只不過群眾性吃人把心理矛盾激化到頂點,因而產生出最富戲劇性的奇特形式。

三、群眾性瘋狂階段:其特點可以一句話概括:吃人的群眾運動。如在武宣,像大疫橫行之際吃屍吃紅了眼的狗群,人們終於吃狂吃瘋了。動不動拖出一排人“批鬥”,每斗必吃,每死必吃。人一倒下,不管是否斷氣,人們蜂擁而上,掣出事先準備好的菜刀匕首,拽住哪塊肉便割哪塊肉。一人告我一生動細節:某老太太搶割了一葉人肝,高高興興拎回家去。其時正下微雨,人血和着雨水從肝上流下來,在老太太的身後留下長長一條淡紅色的血痕。還有一老太太聽說吃眼睛可補眼,她眼神兒已不好,便成天到處轉悠見有“批鬥會”,便擠進人叢作好準備。被害者一被打翻在地,她便從籃子里摸出尖刀剜去眼睛掉頭便走。有幾位老頭子則專吃人腦。砸碎顱骨取腦頗不易,便摸索出經驗:每人攜一精細適中之鋼管,一頭在砂輪上磨成利刃,當人們割完人肉後,他們才慢悠悠擠過去——反正沒人與他們搶人腦——每人在人腦上砸進一根鋼管,趴下就着鋼管吸食如幾個人合夥以麥管吸食一瓶酸奶!有婦女背着孩子來,見人肉已割盡(有時連腳底板的肉全割凈,只剩一副剔得乾乾淨淨的骨架),萬分失悔:孩子體弱多病,想給孩子吃點人肉補補身子。——至此,一般群眾都捲入了吃人狂潮。那殘存的一點罪惡感與人性已被“階級鬥爭的十二級颱風”颳得一乾二凈。吃人的大瘟疫席捲武宣大地。其登峰造極之形式是毫無誇張的“人肉筵席”:將人肉、人心肝、人腰子、人肘子、人蹄子、人蹄筋……烹、煮、烤、炒、燴、煎,製作成豐盛菜肴,喝酒猜拳,論功行賞。吃人之極盛時期,連最高權力機構——武宣縣革命委員會的食堂里都煮過人肉!

懺悔吧,我的驕傲的從不懺悔的民族!

懺悔吧,我的苦難深重卻又罪孽深重的民族!

我願為我們起草第一份懺悔辭。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白梅 來源:廣西文革大屠殺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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