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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力群與清除精神污染的真實關係

——徐慶全:說說鄧力群與「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

上個世紀80年代,“清除精神污染”是胡耀邦和鄧力群對抗與爭奪的焦點。而關於這個詞到底是誰首先提出和發明的眾說紛紜。有人說鄧力群是這個詞的發明者,當事人鄧力群曾1984年“不認賬”,卻又在三年後“認了賬”。這究竟是為何?鄧力群與清除精神污染的真正關係到底是什麼?

鄧力群被人們稱為“左王”(圖源:AFP/VCG)

1983年3月16日,以周揚署名的《關於馬克思主義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在《人民日報》刊發,在知識界、思想界引起了極大反響。當然,也在中央高層引起了一場爭論,甚至引發了一場在當年被稱之“清除精神污染”的運動。

有人說,這場搞了“二十八天”的運動,是“不叫運動的運動”。可是,在我們那個孔孟之鄉,我感覺就是真真切切的運動,學校為此還開除過是“污染”源的學姐。

因此,“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深深地鑲嵌在記憶的“內存”。

“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是誰發明的?

1983年,我是一名大二的學生,渾然不知周揚有這樣的大報告,當然也更不知道因為這個報告所引發的爭論;只是到了這年10月開始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波及到我所在讀的大學時,同學之間多次傳閱並珍藏的《人,啊人》(戴厚英著)一書被強行沒收了!甚至錢鍾書的《圍城》也好像列入了應該“清除”的“精神污染”名單中,取而代之的是胡喬木所著的《關於人道主義與異化》。老師說,這全是因為周揚那篇報告引起的。

胡喬木的《關於人道主義與異化》,是1984年春開學後,學校免費派發的。人手一冊,有組織學習討論,以消除周揚所鼓吹的人道主義與異化的影響。“鼓吹”這個詞,已經是個久違的字眼,但當時輔導的老師就是這樣說的;“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報紙上鋪天蓋地,老師也朗朗上口。同學們覺得拗口,常常用“清污”簡化,甚至嬉鬧。比如說,踢完球,相約去洗澡:走,“清污”去。

可是,學習胡喬木的著作,搞不清楚什麼是“精神污染”,如何“清除精神污染”。他的文章洋洋洒洒三四萬字,好像只有一兩處有“清除精神污染”這個提法。

既然胡喬木的報告是對着周揚來的,就去從周揚的報告找“精神污染”源吧。可是,認真學習周揚的報告,反倒更糊塗了。

以當年有限的政治學常識,我覺得他們兩個人的報告都繞來繞去,讓人不着要領。

周揚講“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胡喬木講“社會主義的人道主義”。可是,我們的社會主義不是在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下建立起來的嗎?“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是天然的公式;“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社會主義的人道主義”怎麼就是“不等式”了?“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在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下建立起來的社會主義居然是錯的?不應該提倡?可“社會主義的人道主義”又包括在馬克思主義之中,怎麼又不能說“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兩個大理論家在一塌糊塗地爭個甚?

再說了,你們兩人繞來饒去就繞唄,幹嘛要用拗口的“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禁止我們穿喇叭褲、三接頭皮鞋打掌有風度有回頭率的響,禁止我們燙髮、談戀愛並嚴厲地開除過我們眼中亭亭玉立、風情萬種而老師眼中卻是“污染”源的學姐?

都是“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惹的禍!是哪個……(以下略去三個字)發明的這個詞。當時,我們咆哮,且憤憤然地咆哮!

“清除精神污染”發明權是鄧力群

帶着這樣的記憶,1990年代中後期,我作周揚與中國意識形態研究時,當然想搞清楚是誰發明了“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

1999年5月12日,我採訪曾任《人民日報》總編輯的秦川老,第一個問題就是:誰發明了這個詞。我們之間有這樣的對話:

秦:“清除精神污染”提法的首創者是鄧力群。早在6月^4日,鄧力群在中央黨校的一個講話中最早使用了這一概念,用以指責有關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的文章。

徐:您說這個情況,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鄧力群的講話公開發表了嗎?

秦:這個我不記得了,反正當時我對這個印象很深,你可以查一查資料。到了10月,在鄧力群的宣傳下,王震出來講話了。由鄧力群主持的研究室起草的關於“要開展清除精神污染”的報告,經中央黨校校長王震之口,在南京召開的科學社會主義學會成立大會上宣讀了。這是向全國公開表示要開展:“清污運動”的號召。震動全國,也引起國際上的注意。於是各報刊,知名人士的表態文章,大有造成風雨欲來的形勢。後來,在中央領導同志的反對下,才沒有引起大的運動。

有了線索,我就查。但煌煌三大冊的《鄧力群文集》,卻沒有收錄這篇文章。我又去採訪曾任中央黨校教育長的吳江老。他說,知道這個講話,似乎發表在黨校的內部刊物上。

“內部刊物”不是我這樣的小老百姓可以隨意看到的,此事也就放下了。

又過了兩年,我在圖書館隨意翻看一本叫做《編創之友》的刊物時,發現在1984年第一期上有鄧力群的一篇講話:《宣傳工作者要保持清醒的頭腦》,翻到文末居然發現這樣一條括註:“(本文系作者在一九八三年六月四日中央黨校講話的一部分,原載中央黨校《理論月刊》創刊號)”。

返回來細看,還真發現了“清除精神污”這個詞。這是我當年抄錄下來的文中的一段話:

在思想理論戰線和文藝戰線,這幾年有很大的成績,對於撥亂反正,對於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和我們黨的整個工作,發揮了積極的作用,這是應該肯定的。但存在的問題也不少,有些問題還相當嚴重。有極少數人,其中也包括個別的共產黨員,打着“思想徹底解放”的旗號,反對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反對社會主義制度,反對黨的領導,反對人民民主專政。有的人從西方獵“奇”,但獵取的卻是被馬克思主義批判過的、已經腐臭了的東西。他們把這些東西貼上“新思想”的標籤,讓這種東西在人們中間散發著腐臭氣息,污染和毒害人們的心靈,擾亂人們的思想,妨害了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設。關於“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和“社會主義的異化”的錯誤文章和宣傳,已經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特別是在一部分青年學生中,消極影響是很大的。我們所有從事宣傳工作的同志,都有責任採取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態度,認真分析各種錯誤思潮,努力清除精神污染,使我們的青年和其他社會成員逐步成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守紀律的社會主義勞動者。

不僅“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赫然在,而且還不點名地斷言:周揚“的錯誤文章和宣傳,已經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特別是在一部分青年學生中,消極影響是很大的”。

當年,我和我的同學都屬於“青年學生”之列,如果不是學校組織學習胡喬木的文章,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周揚的文章,何來“消極影響是很大的”之說?也許,我們無知地成為鄧力群眼中另一部分比較好的青年學生了吧?

1984年,鄧力群不認賬

2006年初,讀到鄧力群自述,有專章“反對精神污染的前前後後”,就先睹為快,看看他是怎麼說的。

不料,看完整個章節,發現鄧力群並沒有認“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發明權的帳。看看其中關鍵的一段話:

(1984年)2月17日晚,胡耀邦在石家莊同中宣部新聞局局長鍾沛璋談話時說:小平同志說思想戰線不能搞精神污染,這個命題是正確的,但做法有問題。有些省委書記就對此有意見,說清除精神污染從一開頭做法就不對,報紙上鋪天蓋地。36號文件是我同意簽發的。現在看來,清除精神污染這個提法不妥,像宗教也是一種精神污染,就不能說清除。接着,胡又說:唯心主義能夠清除嗎?個人主義能夠清除嗎?還是反對或抵制精神污染比較妥當。

胡喬木看到胡耀邦這個談話材料以後,給我寫了一個條子,要我查一下“清除精神污染”這個提法的由來。我請人查的結果是:

鄧小平在十二屆二中全會的講話中,用的是“清理”。

鄧力群起草、胡喬木修改的中央1983年36號文件中央《通知》中無“清除”字樣,有“清理”字樣。

1983年10月12日鄧力群在十二屆二中全會的發言、10月18日在宣傳文教單位傳達二中全會精神會議上的講話,均沒有“清除”的提法。

1983年10月21-26日,中央召開黨外人士座談會。《人民日報》10月24日、25日、26日、28日陸續發表有關報道,題為《中共中央召開黨外人士座談會胡耀邦同志在會上講話》。據報道,彭真同志、鄧穎超同志講話均有“清除精神污染”的提法。報道還說,“胡耀邦同志在講話中充分肯定了許多黨外同志在座談會上就整黨和清除精神污染兩個方面提出中肯意見和建議”。胡耀邦講話是在10月26日。

10月23日,王震在南京召開的中國科學社會主義學會成立大會和全國黨校第四次科學社會主義教學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有“清除”的提法。25日《人民日報》發表了王震的這個講話。

11月1日鄧力群在宣傳文教單位領導幹部會議上講話中,有“清除”的提法。

11月17日《中國青年報》發表評論員文章《污染須清除生活要美化》。這篇文章是按胡耀邦的意見寫的,《人民日報》也轉載了。

12月12日,胡耀邦的講話題目就是《清除精神污染》。在此前後,特別是以後,中央領導同志的講話、談話中,許多都有“清除精神污染”的字樣。

1984年2月20日胡喬木把我們查的結果,送胡耀邦、趙紫陽閱。他們都圈閱了。按理說,查清了,也圈閱了,這件事該結束了吧。可是,1984年3月18日胡耀邦在會見日中友好議員聯盟 訪問中國大陸團時的談話中依然故我。胡耀邦說,反對精神污染是鄧小平同志提出來的,主要是指思想戰線上的問題,指我們的同志在宣傳、廣播和文藝工作中不能搞精神污染。但後來在宣傳中走了樣,出現了擴大化,提出要清除精神污染。現在我們已經不用這個提法了,而是提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

這段話,韻味十足,讀得我心裏“咯噔咯噔”的。我理出個頭緒,讓列位看官看看是不是如此:

1、時任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說,“清除精神污染這個提法不妥”;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的胡喬木,要時任中央書記處書記、書記處研究室主任、中宣部部長的鄧力群查“清除精神污染”這個詞的出處。胡總書記有話,胡書記緊跟。

2、鄧力群“請人查”,但並沒有告訴這個請來的人,自己在1983年6月4日就發明了這個詞;這個請來的人也沒有查到鄧力群的發明權。

3、不僅如此,來人查的結果是:鄧力群用這個詞很晚,在11月1日;胡耀邦和王震、彭真、鄧穎超等黨內老一輩用的倒早一些。且,鄧力群用得少,就一次;別人用得多。

4、如此這般,鄧力群就認為,“查清了”,“圈閱了”,胡耀邦沒必要再把這件事老掛在嘴邊了。

或許,鄧力群忘記了自己擁有這個詞的發明權?列位看官,接着往下看。

1987年,鄧力群認賬

1987年1月,關於胡耀邦的生活會召開。12日上午加13日上午,鄧力群作了“三個半小時”的發言。這個發言也“一字不漏地抄錄”在他的自述里。在說到“反對精神污染問題”時,他說:

“清除精神污染”這個用語,我一九八三年六月^四日的一個講話中用過。同年九月二十幾日,我在一個會上,又說過“抵制和清除精神污染”這樣的話,報紙發了消息。十二屆二中全會後,耀邦同志和許多中央領導同志,都用過“清除精神污染”。我用得多,耀邦同志用的次數也不少。小平同志講的是“思想戰線不能搞精神污染”,講話中只用了“清理”,沒有用“清除”。我在起草轉發小平同志、陳雲同志講話的通知初稿時,也是按小平同志說法,用“清理”而沒有用“清除”。有同志說,小平同志講的是“思想戰線不能搞精神污染”,被鄧力群改成“清除精神污染”。這個事實澄清一下是有必要的。在我看來,對待精神污染,要反對、抵制、清理、清查、清除,都是可以的,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區別。問題的實質不在用語,而在對待精神污染的態度。在這點上,確實有分歧。

看來,鄧力群並沒有忘。他不僅認賬了,理直氣壯地“澄清”“事實”;而且,坦言:這個詞“我用的多”。

鄧力群自述,是一個班子給他整理的,前後如此“對沖”,不知算不算是百密一疏。

相關的史料

鄧力群發言中說,“同年九月二十幾日,我在一個會上,又說過‘抵制和清除精神污染’這樣的話,報紙發了消息”。

這個可以查到,是9月24日,鄧力群在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學科評議組第二次會議上的講話。他強調要“努力清除各個思想領域的精神污染”,把這場鬥爭從教育界推向各個思想領域。

這一條,在1984年2月,他請來的人也沒有查到。

據秦川回憶:1983年8月間,在一次胡耀邦主持的中央書記處會議上,萬里批評鄧力群任意散發“精神污染”材料。萬里說:我的意見是農村不搞“清污”。方毅說:科技戰線不搞“清污”。本來,這次會議還要討論一省一區開展“清除精神污染”的報告,也不了了之。

據當年在鄧力群主持的書記處研究室工作的郝懷明回憶:9月26日,時任書記處研究室副主任的梅行,寫信給范若愚並轉(中國)科(學)社(會主義)學會籌備會第二次會議各同志,提出了“防止和清除思想戰線上的精神污染”的口號。信中說:

我們的學會既然以科學社會主義為名,名必副實,即要致力於宣傳馬列主義的社會主義原理原則,並堅決同反對、曲解科學社會主義的各種各樣的言論進行鬥爭,發揚戰鬥的革命作風。在團結大多數的前提下,真正組織起一支有戰鬥力的隊伍。

中央將在進行整黨的同時,加強思想政治工作,以便防止和清除思想戰線上的精神污染。我們學會在這方面應該完全依照中央的方針行動,並做出應該做出的貢獻。

這封信在大會上宣讀,後在中央黨校《理論動態》上公開發表。這次大會,與鄧力群前面說的南京那次會相跟着。

王震在那次會上發出“清除精神污染”號召,梅行在這次會上寫信支持,相得益彰。

這封信,是經鄧力群審閱並同意的。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微信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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