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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傷痛-音樂大師馬思聰的錚錚風骨

進入我的博客(指祝春亭第一代博客),一曲憂傷凄婉、如泣如訴的小提琴獨奏曲悠然響起。

博友留言以及我的學生面詢:這麼傷感的曲子是何曲名,何人所作?

我告訴他們是中國著名的音樂家馬思聰作的《思鄉曲》。學生一臉茫然:馬思聰?沒聽說過有這個人,曲子過去也沒聽過。

我感到悲哀:不是因為學生無知,而是有關方面的沉默和低調。因為提起馬思聰,或者國內的音樂團體以隆重的方式演奏以及傳媒特別推薦並傳播這首曲,必然會引起人們的關注,這將會觸及一塊傷疤——這無論對馬思聰及家人,還是對有關方面,都是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馬思聰為逃避暴政而叛逃美國,文革後有關方面三番五次誠邀馬老至死不回!

任中央音樂學院院長之初的馬思聰

馬思聰,中國第一代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1912年馬思聰生於廣東海豐縣,父親馬育航曾任廣東省財政廳廳長;1923至1932年兩度赴法留學,是第一個考入巴黎國立音樂學院的黃種人,主修小提琴;回國後任中國第一所現代“私立音樂學院”院長;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馬思聰創作完成了不朽名作《思鄉曲》。

1950年馬思聰任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兼任中國音樂家協會副主席。馬思聰把主要精力放在音樂教育上,僅譜過一首革命歌曲——郭沫若作詞的《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歌》。他為何只譜這一首革命歌曲?沒有正面答案,據中央音樂學院的老人回憶:馬老只關心音樂。可見馬老是個不關心政治、疏遠政治的音樂家,而當時的政治對文藝家來說,就是謳歌新政權、新時代、偉大領袖。

就是這位疏遠政治的人,仍然逃不過文革暴政對他的摧殘。

1966年5月的周日,一名學生驚慌失色來到馬院長家,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學習小提琴是迷戀資產階級思想和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他不能再跟老師學琴了。6月,馬思聰受到激進學生高呼着口號的狂暴圍攻:“打倒資產階級反動權威馬思聰,打倒吸血鬼馬思聰!”學生們給馬思聰一大捆書寫好的大字報,命令他張貼在家中,認真閱讀,觸及靈魂。

馬思聰墮入了噩夢中。

馬思聰被關進“社會主義學院”,那裡有學院黨委書記、各系主任,還有北京藝術院校、電影院校、文藝界權威和知名人士,計500多人。在軍管人員的監督下他們讀報、討論,書寫批判自己和揭發同事朋友的“反黨言行”。

40年後,廣東僑辦幹部魯大錚為籌建馬思聰藝術博物館,曾與馬氏後人多次接觸,對於那個年代,他筆下這樣記錄:

8月一天,馬思聰被押上卡車,回到音樂學院。下車的馬思聰腳跟尚未站穩,一桶漿糊倒在他的頭上,一些人往他的身上貼大字報,把一頂寫着“牛鬼蛇神”的高帽子戴到他的頭上。馬思聰脖子上掛着兩塊硬紙板,一塊上寫着“資產階級音樂權威馬思聰”,另一塊上寫着“吸血鬼”。學生們讓馬思聰手拿一隻破搪瓷盆作為“喪鐘”,邊敲邊走,說這是“敲響了資產階級的喪鐘”。

在任何時候,只要紅衛兵“高興”,就可以命令馬思聰他們低頭,叫他們在地上爬行。

一次,一個紅衛兵拿着一把尖刀,對着馬思聰吼叫:你要老實交代問題,要不然就拿刀子捅了你。

一日,馬思聰在草地上拔草,一造反派走過來,粗暴地指着馬思聰呵斥:你還配拔草,你姓馬,只配吃草。

馬思聰的家,紅衛兵把寫有打倒馬思聰的大標語,貼滿門窗和圍牆,大門口只留下一個一米高的洞口。並且責令馬思聰夫人王慕理,每天打掃街道,每天寫一份揭發馬思聰的罪行材料,“如不老實,死路一條”。

妻子王慕理無法承受這等威脅和驚嚇,與兒子、女兒逃離北京,開始流浪生涯。馬思聰的小女兒馬瑞雪曾經回京偷偷去看過父親,“父親完全變了一個人,臉上塗了墨,全身貼滿了大字報,被打得遍體鱗傷……”女兒把打算到香港避風的計劃和盤托出,遭到馬思聰拒絕。“父親總想着受批鬥可以熬過去,但一走開就等於叛逃,什麼都完了。”經過兩個多小時的爭執,身心極度疲憊的馬思聰終於同意先回廣東南海休息養病。家中廚師賈俊山,一位出生於河北南宮的厚道人幫助馬思聰和女兒逃離北京,化裝南下廣州。

1967年1月15日夜晚,交付了蛇頭費的馬思聰攜帶着他那把至愛的小提琴,與妻子、子女,登上一艘電動船,悄然出海,往香港方向駛去,16日凌晨到達香港九龍的海灘。

文革期間筆者看到作為大批判材料的《馬思聰叛逃記》,馬思聰在他叛逃的回憶(他隱去了具體步驟和幫助他的人)中有一句我印象最深的話:我們全家在香港九龍海灘登岸後,悄悄摘下別在胸口的毛澤東像章,非常厭惡地扔到大海。

到香港後,美國駐港領事護送馬思聰及家人乘美航頭等艙飛抵紐約。馬思聰在機場說:“我個人遭受的一切不幸和中國當前發生的悲劇比較起來,完全是微不足道的,眼下還在那兒繼續着的所謂文化大革命運動中所出現的殘酷、強暴、無知和瘋狂程度,是17年來所沒有的……去年夏秋所發生的事件,使我完全陷入了絕望,並迫使我和我的家屬像乞丐一樣在各處流浪,成了漂泊四方的飢餓的幽靈。”

赴美政治避難的第二年——1968年,馬思聰夫婦應邀訪問祖國寶島台灣

馬思聰是國際著名音樂家,他的叛逃在西方國家引起強烈反響,舉世矚目。中央特別成立“002號”專案組,幫助馬思聰出逃的廚師賈俊山被拘捕,四年後保外就醫,衣食無着,癱瘓六年後鬱鬱而終。馬思聰的二哥馬思武(上海外語學院教授),受到牽連,跳樓自殺,他的夫人(法國人)也於1976年憂鬱而亡。馬思聰的大哥馬思齊和大嫂都受到隔離審查。馬思齊的女兒馬迪華患心臟病,死於拘留所,死時年僅30歲。馬思齊的兩個兒子、一個被判處12年徒刑,一個判了7年。馬思聰的妻弟王恆、王友剛、弟媳何瓊(王友剛之妻)也被判處有期徒刑或管制……受牽連而遭至迫害的親友達數十人!

馬思聰在美國得到二哥馬思武自殺的消息,在日記中憤然寫道:“國內人民何辜?遭此大劫。我家人何罪,也不免於家散人亡。”

70年代末,中國進入鄧小平時代。“平反”冤假錯案在全國鋪開,人們不再認為“叛逃”是什麼大罪。海外著名人士成為紅朝的統戰新對象——他們回來,表明他們愛國,愛共產黨領導的新中國。在紅朝特定的話語中,愛國即愛黨,愛國即愛黨國一統的政權。

中國的音樂界,有兩個著名的“叛逃”人士,一個是鋼琴家傅聰,一個是馬思聰。1957年傅聰的父親、著名翻譯家傅雷打成右派,傅聰的女友寫信給正在東歐訪問演出的傅聰:你回來你的藝術生涯將終結。傅聰由東歐叛逃到西歐,打了當局一耳光。文革中,不堪凌辱的傅雷夫婦跳樓自殺。1979年,上海方面成功邀請傅聰回國參加為他父母召開的追悼大會。

當局當然也希望馬思聰能回來。以彰顯上升到政治高度的“狗不嫌家貧,兒不嫌母醜”之說教,教誡國內對西方抱有好感的青年。

僅看繁體字,你可說是在香港或美國的唐人街演出。我從網上下載的這幅照片被剪輯了頂上一行字,但我們仍可分辨出“中華民國”幾個字的下端(由右往左看),無疑,馬思聰是在祖國台灣演出。

1980年,時任統戰部部長烏蘭夫向馬思聰夫婦發出回國的邀請。馬思聰沒回來。1982年胡耀邦、鄧小平也表示:可以歡迎他(馬思聰)回來看看。馬思聰仍沒回來。1984年10月,馬思聰被平反,統戰部門和音樂界高層開始頻繁邀請馬思聰回國。

1985年中央音樂學院邀請馬思聰回國出席35周年校慶,馬思聰寫下“禮能節眾,樂能和眾”的題詞,人卻沒回來。

1986年1月,北京國際青少年小提琴比賽委員會正式向馬思聰發出邀請函。他依然沒有回來。

在這期間,馬思聰收到了當年造他的反、革他的命的學生寫來的懺悔信件,馬思聰置之不理。最先提出紅衛兵懺悔,是2000年余傑質問余秋雨為何不懺悔之後的事。想必中央音樂學院學生“提前醒悟”懺悔有官方背景在起作用。

有關方面還組織北京紅領巾班給馬爺爺寫信,彙報“當我聽到中國少先隊隊歌的時候”的感想,以期感化馬思聰,讓他的思想立場回到革命的崢嶸歲月。馬思聰沒任何回復,當然也沒回來。

郭沫若作的詞是: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為了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愛祖國,愛人民,鮮艷的紅領巾飄揚在前胸,(時刻準備,建立功勛,要把敵人,消滅乾淨<第一段>),不怕困難,不怕敵人,頑強鬥爭,努力學習<第二段>。為了理想勇敢前進前進,為了理想勇敢前進,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這種要把敵人消滅乾淨的歌詞,不知馬思聰重溫時是何種感受?共產主義在西方,是香是臭,是惡是善,無須贅述。

1977年2月11日,馬思聰與兒子馬如龍在金門含淚眺望祖國大陸。大陸是生他養他的地方,那裡還有他的親人友人,怎能叫他不思念牽掛?照片拍攝人為馬夫人,她見丈夫表情太嚴肅,提議笑一笑,兒子馬如龍似乎笑得很開心,但馬思聰的笑容掩飾不了深深的悲涼憂鬱。

時任中央音樂學院院長的吳祖強、著名作家徐遲等高級人士與大陸記者拜訪過馬思聰。他們交談的全部內容是什麼?據透露出來的部分內容,語焉不詳。儘管如此,我們仍在字裡行間挖掘不出馬思聰愛共(中共特定的愛國)的傾向,也看不出他有回國(特指中共統治的大陸)看看的願望。同時,我感到納悶:把罪責推給四人幫,自己就乾淨了嗎?就能再次證明自己一貫偉光正嗎?

馬思聰卻多數赴祖國的台灣訪問,登台演出,還站在金門含淚眺望大陸。我們可以肯定馬思聰念念不忘他是炎黃子孫,無比思念生他養他並且工作過的祖國大陸。

馬思聰如果回來,肯定會受到很高規格的禮儀,官方媒體會像捧楊振寧那樣捧他;他如果回國定居,政治與物質待遇都會非常高。我相信去遊說的高官作過某種承諾。馬思聰卻不領情,不給面子。按照大陸人的習慣思維,馬思聰沒有用行動證實他愛國。

然而筆者反覆思考得出這樣的結論:馬思聰是一位真正懂得愛國的音樂家!

從另一個角度分析:馬思聰回來不存在任何健康方面的問題。可是天嫉英才,1987年3月,馬思聰感冒住院,轉為肺炎並引發心臟病。5月20日,手術失敗,中國一代音樂巨子馬思聰,與世長辭。終年76歲。

馬思聰逝世後,美國友人及華僑舉辦了馬思聰音樂追思會。

2007年12月,馬思聰骨灰將由美國費城公墓移葬廣州。回國安葬不是馬思聰的遺願,因為他沒留下遺囑。馬思聰在國內的家屬有這個願望,加上廣東方面不懈努力,終於成行。

南方都市報報道了馬思聰骨灰安葬儀式。出席儀式僅馬思聰親屬,沒有邀請官方人士(其實是謝絕)。該篇報道引述馬思聰兒子馬如龍的一席話為題記:

父親生前一直對我們說,我沒有對不起祖國……

魔鬼害了人,難道會使人覺得冤屈嗎?

對的就是對的,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馬思聰之子馬如龍

官方非常低調對待這件事。有關馬思聰的研討會、音樂會、作品出版、作品傳播等,也都顯得十分低調。

根結就在馬思聰沒有配合中共統戰,他“叛逃”後沒回大陸中國!

馬思聰墓園在廣州麓湖畔。墓碑正面刻着馬思聰的《思鄉曲》,頂端是手執手提琴深思的馬思聰塑像。

附馬思聰主要作品:

小提琴曲《搖籃曲》、《第一迴旋曲》、《內蒙組曲》、《西藏音詩》、《牧歌》、《跳元宵》、《新疆狂想曲》、及兩輯《民歌新唱》等,另有交響曲兩部,管弦樂組曲《山林之歌》,大合唱四部;在美國期間還創作了舞劇《晚霞》,歌劇《熱比婭》、歌曲《李白詩六首》、《唐詩八首》。

《思鄉曲》作於1937年,為《內蒙組曲》的第二樂章(第一樂章《史詩》、第三樂章《塞外舞曲》)。樂曲表現了遠離家鄉的遊子對故鄉的深切懷念,為三部曲式與變奏曲式的混合結構。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吳量 來源: 作者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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