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灝《黃鶴樓》賞析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崔顥早期詩歌多寫閨情,反映婦女生活;後赴邊塞,所寫邊塞詩慷慨豪邁,詩風變為雄渾奔放。但崔顥詩最負盛名的則是《黃鶴樓》。相傳這首詩為大詩人李白所傾服。宋代計有功《唐詩紀事》卷二十一在《黃鶴樓》詩下注曰:「世傳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遂作《鳳凰台》詩以較勝負。」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卷一也記載了李白登黃鶴樓,因見崔顥此詩,即「無作而去,為哲匠斂手雲」。

當然,這個傳說未必實有其事,計有功在注文的後面就表示了「恐不然」的懷疑。但李白的《登金陵鳳凰台》詩,在寫法上與崔作確有相似之處。至於其《鸚鵡洲》詩:「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則不僅前四句格式酷似崔詩,而且全詩格調逼肖。宋元間方回的《瀛奎律髓》卷一指出:「太白此詩乃是效崔顥體,皆於五六加工,尾句寓感嘆,是時律詩猶未甚拘偶也。」因而這首詩歷來受到極高的稱譽。南宋嚴羽《滄浪詩話·詩評》認為:「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直至清人孫誅編選的頗有影響的《唐詩三日首》,還把崔顥的《黃鶴樓》放在「七言律詩」的首篇。

當然,《黃鶴樓》之所以成為千古傳頌的名篇佳作,主要還在於詩歌本身具有的美學意蘊。

一是意中有象、虛實結合的意境美。

黃鶴樓故址在武昌黃鶴山(即蛇山)的黃鵠磯頭,相傳始建於三國吳黃武年間,歷代屢毀屢修。昔日樓台,枕山臨江,軒昂宏偉,輝煌瑰麗,崢嶸縹緲,幾疑 「仙宮」。傳說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齊諧志》),費禕登仙每乘黃鶴於此憩駕(《太平寰宇記》)。詩人登樓眺遠,浮想聯翩,詩篇前四句遂從傳說着筆,引出內心感受,景寓情中,意中有象。仙人乘鶴,杳然已去,永不復返,仙去樓空,唯留天際白雲,千載悠悠。這裏既含有歲月不再、世事茫茫的感慨,又隱隱露出黃鶴樓莽蒼的氣象和凌空欲飛、高聳入雲的英姿,而仙人跨鶴的優美傳說,更給黃鶴樓增添了神奇迷人的色彩,令人神思遐遠。

黃鶴樓因其所在的黃鶴山而得名,所謂「仙人乘鶴」之事,當由其名附會而出,本屬子虛烏有。詩人卻巧妙地利用了這些傳說,從虛處生發開去,從而使詩篇產生了令人神往的藝術魅力。接着就寫實景,隔江一派大好景色彌望:晴朗的江面,漢陽地區的綠樹分明可數,鸚鵡洲上的青草,生長得十分茂盛。

漢陽鸚鵡洲,原是今武漢市西南長江中的一個沙洲,相傳因東漢末年禰衡在此作《鸚鵡賦》而得名,後來漸被江水沖沒,今鸚鵡洲已非宋代以前故地。眼前的勝景明朗開闊,充滿着勃勃生氣,使人心曠神怡,留連忘返,竟至於直到日落江中,暮靄襲來。崔顥南下漫遊。離家日久,面對着沉沉暮色,浩渺煙波,便產生了思鄉懷歸之情:「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詩人縱筆順勢一路寫去,既表現了作者豐富複雜的內心感受,又展示出黃鶴樓氣象萬千的自然景色,變化着的感情和變化着的景色,造成了一種優美動人的藝術意境。正如清人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卷十三中對此詩所作的評論:「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

二是氣象恢宏、色彩繽紛的繪畫美。

詩中有畫,歷來被認為是山水寫景詩的一種藝術標準,《黃鶴樓》也達到了這個高妙的境界。首聯在融入仙人乘鶴的傳說中,描繪了黃鶴樓的近景,隱含着此樓枕山臨江,崢嶸縹緲既形勢。頷聯在感嘆「黃鶴一去不復返」的抒情中,描繪了黃鶴樓的遠景,表現了此樓聳入天際、白雲繚繞的壯觀。頸聯遊目騁懷,直接勾勒出黃鶴樓外江上明朗的日景。尾聯徘徊低吟,間接呈現出黃鶴樓下江上朦朧的晚景。詩篇所展現的整幅畫面上,交替出現的有黃鶴樓的近景、遠景、日景、晚景,變化奇妙,氣象恢宏;相互映襯的則有仙人黃鶴、名樓勝地、藍天白雲、晴川沙洲、綠樹芳草、落日暮江,形象鮮明,色彩繽紛。全詩在詩情之中充滿了畫意,富於繪畫美。

三是聲調自然、音節瀏亮的音樂美。

律詩有嚴格的格律要求,其實《黃鶴樓》並不是規範的七律。其一、二兩句第五、第六字竟都為「黃鶴」,第三句連用六仄,第四句以三平調煞尾。也不用對仗,幾乎都是古體詩的句法,而第五、第六句的「漢陽樹」、「鸚鵡洲」,亦似對非對。其所以被認為是「七言律詩」名作的原因,除了前面所分析的它具有意境美、繪畫美之外,就是聲調自然、音節瀏亮。此詩前四句脫口而出,信手而就,一氣呵成,順勢直下,以至於無暇顧及七律的格律對仗。「五、六雖斷寫景,而氣亦直下噴溢,收亦然,所以可貴。」(清人方東樹評語,見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卷五。)由於全詩一氣轉折,所以讀來自然流轉。此外,雙聲、疊韻和疊音詞或詞組的多次運用,如「黃鶴」、「復返」等雙聲詞,雙聲詞組,「此地」,「江上」等疊韻詞組,以及「悠悠」、「歷歷」、「萋萋」等疊音詞,造成了此詩聲音鏗鏘,清朗和諧,富於音樂美。